正厅里燃着沉水香，烟气笔直地往上走，一丝不散。沈清棠到的时候，顾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，手边搁一盏茶，盖子没揭。顾景辞坐在下首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像是要替这场谈话定一个公事公办的调子。
厅里伺候的下人都被屏退了，只剩老夫人身边的吴妈妈立在角落。沈清棠扫了一眼，心里有数——这是要关起门来说话。
坐吧。老夫人抬眼看她。
沈清棠没坐。她把一只木匣搁在桌上，打开，取出三本线装账册，一本一本摊开。
的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分明。
这是建和二年九月至建和五年腊月的嫁妆使用明细。她翻开第一本，指尖点在第一页上，我出嫁时，父亲给的嫁妆共计白银六万四千两，另有良田三百亩、铺面七间。
她翻过几页，声音不快不慢，像在念一份公文。
建和二年十月，侯府东院翻修，支银三千二百两。建和三年正月宴请同僚，四千七百两。同年四月添置屏风帐幔，一千八百两。后面还有马厩扩建、人情走动、年节打点——她合上账册，逐月逐项，一百多条，母亲可以自己看。
够了。顾老夫人打断她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
三年间，嫁妆银六万四千两，已支出五万一千三百两。余下一万两千七百两，现存侯府库房。她把三本账册往前推了推，每一笔支出，都有经手人签押和采买凭据。
前世这些账本被苏婉月翻出来，变成了中饱私囊的罪证。这一世，她先亮出来。
顾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，半晌没落下来。
这些……你什么时候记的？
每花一笔，当日便记。
老夫人似乎想发作，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。
便是记了账，又能如何？你是侯府的媳妇，花银子贴补家用天经地义。你拿这些去外头说，谁会觉得你有理？
我不需要外头的人觉得我有理。沈清棠说，我只需要京兆府觉得我有理。
老夫人手指一紧。
大雍律户婚条载明：夫妻和离，女方嫁妆归女方所有，夫家不得截留。沈清棠的语速没有变化，若侯府拒绝归还，我会携账本赴京兆府递状。
你敢！
沈清棠没躲，也没眨眼。
母亲，我不是在同您赌气。嫁妆是我沈家的东西，我父亲攒了半辈子。我可以不要侯府的一分一毫，但我沈家的东西，必须还给我。
老夫人胸口起伏了几下，转头看向顾景辞：你就不说句话？
顾景辞沉默了片刻，声音有些哑：母亲，她说的那条律法……确实有。若她真去告，侯府没有赢面。
老夫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会替那个女人说话。
沈清棠把第二本账册翻到折角处，推到顾景辞面前。
这一本是侯爷名下的支出。她说，应酬、打点、采买、车马，共计一万六千四百两。其中有两笔，是侯爷吩咐周管家从我院里支取的，当时说是。
顾景辞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否认。那两笔银子他确实借过——一笔是为了打点兵部的关系，一笔是采买军需物资。当时觉得迟早会还，后来战事一起，就再没提起过。
这两笔加起来三千两，沈清棠指了指上面的红签，侯爷若方便，和离时一并清算即可。我不催。
这话说得体面，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——她已经把所有数字都算清楚了，精确到每一两。
清棠，这些银子，就当是你为这个家出的力。往后你和离出去，侯府也不会不管你。
母亲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但六万四千两不是小数目。我弟弟明年要下场，处处都要银子。
她站起来行礼，转身往外走。步子不急，裙裾扫过青砖地面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，比先前低了几分：……那些铺面和田产，已经租出去了，一时收不回来。
松口了。
田产和铺面的租契，我这里有副本。交割之日，按市价折算即可。
门帘落下，厅里只剩沉水香最后一缕烟。
——
晚间，外书房。
顾景辞面前摊着公文，半炷香没翻过一页。
周安。
侯爷。
她那几本账……什么时候开始记的？
周安添茶的手顿了一下：从夫人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就开始了。
顾景辞执笔的手停住了。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，他也没在意。
第一个月。
她嫁进来第一个月就在记账了。那时候他们成婚才多久？他记得那时她刚接手侯府中馈，每天忙到深夜，他还以为她只是在学管家。原来她从第一天起，就在给自己留后路。
不，也许不是留后路。也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，这座侯府靠不住。
周安见他不说话，悄悄退了出去。书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一点轻响。
顾景辞坐在那里，心里烦躁得很。她从第一个月就在记账——也就是说，从他把她娶进门的第一天起，她就没真正信过他。他在前方打仗，她在后方算账。这笔账算了三年，比他在边关打的任何一场仗都精密。
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。这个女人，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留退路。而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