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偏院的第一个早上，沈清棠还没喝完一碗粥，门口就来了第一拨说客。
偏院屋子小，采光不好，墙角有淡淡的霉味。沈清棠不在意。前世她被关在比这更差的冷院里，一待就是三个月，最后死在那儿。如今有张桌子能摊账册，已经足够了。
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屏，手里端着一碗燕窝：夫人，老夫人说这偏院住不得，请您搬回正院去。
这些是嫁入侯府三年来的嫁妆使用记录。头两年她亲自管账，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。第三年管家权被老夫人收走，但嫁妆的流向她仍留了底——每月初一，她去账房抄一份流水，管事的不敢拦，嫁妆名义上还是她的私产。
第一年，侯府翻修正院，从她嫁妆里支了三千两。第二年老夫人做寿，又去了八百。第三年最快，半年不到，现银就见了底。
前世她也留了这些账。从头到尾没拿出来过——总觉得一家人不必如此。苏婉月入府后以帮姐姐分忧为由接管了中馈，她一步步退让，退到连自己陪嫁庄子被过了户都不知道。那些账册后来被苏婉月翻出来，倒成了侯府反咬她中饱私囊的凭据。
夫人。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。
是她的贴身丫鬟碧荷。碧荷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：老夫人让奴婢来看看夫人，说让您别伤了身子。
沈清棠看那碗汤：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身子？
老夫人嘴上严厉，心里……
碧荷，这碗汤你端回去。告诉老夫人，她要说什么，就派个能做主的人来。一碗汤不顶事。
这是第一拨。
第二日午后，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来了，提着红漆食盒，里面装着燕窝和老参。
夫人，老夫人惦记您身子。王嬷嬷笑得和气，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，还让老奴带句话——您嫁进侯府三年，侯爷待您不薄。苏家姑娘有了身孕，进门是迟早的事。您是正室，拿出气度来，大家都体面。
沈清棠没接话。她翻开第四本账册，指尖点在第二页上。
建和二年三月，老夫人慈禧堂修缮，花费八百两，走的我的嫁妆银子。她语气平平，像在念别人的账，同年六月，侯爷在西北购战马三十匹，一千二百两，也是嫁妆出的。王嬷嬷，侯府公中没钱了吗？
王嬷嬷笑容僵在脸上。
和离之后，这些账要一笔笔算清楚。本分归本分，欠账归欠账。
王嬷嬷看了一眼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，嘴唇抿了抿，没再多说，提着食盒走了。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下，大约是回去要跟老夫人复命了。
第三日一早，管家周安来了。说话比前两位绕弯子少：夫人，侯爷的意思是，您正在气头上，等消了气就好了。
周管家，侯爷让你来，是怕和离的事传出去丢脸面吧？
周安噎住了。
回去告诉侯爷，他想要我留下可以。把账结了，嫁妆补齐。否则——要么和离，要么走官府。
之后又来了两拨。
第四拨是侯府远房婶子顾三太太，穿着一身靛蓝褙子，进门就拉着沈清棠的手叹气：侄媳妇，夫妻哪有不磕碰的？你是大家闺秀，该懂妇德。顾全大局，才是一个正室该有的样子。
沈清棠把手抽回来，语气不冷不热：三婶说得在理。只是这大局里花了多少银子，三婶要不要也看看账？
顾三太太一愣，含混了几句便走了。她来本来就是走个过场，老夫人交代的话带到了，别的她也不想多管。
第五拨是苏婉月的丫鬟小莲，在门外哭着替自家姑娘求情，说姑娘绝无取代夫人的意思，还说姑娘这两日也吃不下饭，心里过意不去。
沈清棠隔着门说了一句：你家姑娘有没有这意思，不重要。去告诉她，我不跟妾室打交道。
小莲哭着走了。沈清棠坐在桌前，手里转着笔。苏婉月让丫鬟来哭，自己却不出面——这是留着力气等后面的大场面。前世她就是这样的，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。
——
第三日傍晚，账终于算清了。
四本账册，三十六页明细，三年来嫁妆流入侯府公中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两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
沈清棠写下总数，手腕微酸。就在这时，偏院外响起了脚步声。
顾景辞出现在门口。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，又看向伏案的沈清棠。
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？
沈清棠写完最后两个字，才搁笔抬头。
侯爷，我不是在闹。我是在走程序。
顾景辞眉头拧得更紧：什么程序？
和离的程序。沈清棠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，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，侯府三年花了我多少嫁妆银子，这里头记得清清楚楚。正院翻修三千两，老夫人寿宴八百两，西北战马一千二百两——三年总计一万一千三百余两。侯爷把账结了，和离书我立刻签。不想结，那就走官府。
顾景辞的目光落在那一摞账本上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，不是一朝一夕能整理出来的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个女人从他回府到现在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——不哭不闹，不讲道理，只摆事实。这不像他认识了三年的沈清棠。
他转身，大步离开偏院。
沈清棠重新提笔，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：侯府未结。
墨迹未干，她轻轻吹了吹，合上账本。
账不会跑。人，她也不打算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