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沈家巷口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清棠下车,看见沈母宋氏站在门槛里头,身后跟着弟弟沈清和。宋氏没哭,只是快步走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说了句:回来就好,灶上温着汤。
沈清和憋了半天,闷声道:姐,侯府那些混账——
先吃饭。沈清棠拍了拍他的肩。
饭桌上宋氏没问细节,等她喝完了汤才开口:和离文书落了档,嫁妆也追回来了,然后呢?
没有然后。沈清棠放下碗,顾景辞以为我闹两天就会回去,顾老夫人觉得我带着嫁妆回来是丢人。但他们不知道,我手里还有东西。
宋氏抬眼看她:账册?
嗯。侯府那几年的军需采买,数目对不上。沈清棠没有多说,这东西暂时不能亮出来,但也不能丢了。
宋氏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你爹在世时常说,手里有牌不打,好过手里没牌干着急。你留着,别急着出。
母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,沈清棠便回房歇下了。
她睡得并不安稳,翻来覆去想的是街角那辆马车。车帘上绣着暗纹,那是摄政王府的标记。她从侯府出来时它就跟在后面,一直到沈家巷口才停下,又在她进门后缓缓驶离。
第三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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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辰时刚过,巷子里就热闹起来。
先是马蹄声,不是一匹两匹,是一长串。然后有人叩门,叩得规矩,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
沈清和跑去开门,愣在门口。
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身着玄色锦袍,身后跟了八名随从,抬着四口红漆木箱。巷子外头还停着两辆马车,车身上漆着摄政王府的徽记。
沈家可在?老者拱手,老朽姓福,摄政王府管家,奉王爷之命,送聘书至沈府。
沈清和嘴张了半天,扭头朝里头喊:姐——姐你快出来!
宋氏先到,看见那阵仗也怔了一瞬,随即侧身让人进门。福伯指挥随从将木箱一一抬入正厅,又取出一卷朱漆封口的聘书,双手展开。
摄政王谢玄临,诚意聘沈氏清棠为正妃。聘礼如下——
他念得不急,但每一样都清清楚楚:黄金六百两,白银三千两,蜀锦八十匹,东珠十匣,赤金头面六套,良田八百亩,京城南郊宅院一座,另有御赐白玉如意一对。
沈清和听得直咽口水。
宋氏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。当年永安侯府下聘,不过白银五百两、绸缎二十匹,已是沈家能攀到的最好亲事。摄政王这份聘礼,单是黄金就翻了十倍不止,更别提良田宅院和那对御赐如意。
这不是纳妾的规格,这是正正经经娶正妃。
福伯,沈清棠从内室走出来,神色很平,王爷为何下聘于我?
福伯笑了笑,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:王爷让老奴带句话。
沈清棠接过信拆开,只有一行字——
沈姑娘,侯府不要的正妻,王府敢娶。
字写得锋利,力透纸背。
宋氏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沈清棠把信折好收进袖中,对福伯道:请福伯回禀王爷,聘书我收下,容我三日准备。
福伯拱手应了,领着随从退出去,走得干脆利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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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比马还快。
午时不到,半个京城都在议论:摄政王下聘了,娶的是永安侯府刚和离的前妻。
永安侯府,松鹤堂。
顾老夫人手里的茶盏直接摔在地上,碎瓷溅了满裙。摄政王?他娶沈清棠?她声音拔高了半截,一个和离的妇人,凭什么入王府做正妃?
丫鬟低着头不敢接话。
顾景辞在自己书房里听到的消息。他正在写字,笔尖一顿,墨洇透了整张纸。你说什么?他盯着来报信的小厮,摄政王给沈清棠下了聘?
是,满城都传遍了。聘礼——小厮报了几个数字,声音越说越小。
顾景辞把笔搁下,半晌没说话。沈清棠和离才两日,摄政王就下了聘,这速度不对。他想起那日在侯府门口,沈清棠说你不会后悔,当时他只当她逞强。
不是逞强。她是早有打算。
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堵,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。
苏婉月在自己院子里听到消息时,正对镜梳妆。她慢慢放下梳子,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,半晌才问:正妃?不是侧妃?
正妃。聘书上白纸黑字写的。
苏婉月没再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她嫁进侯府做平妻,图的也是正室的名分。若沈清棠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王妃,品级直接压过侯府所有人——包括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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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沈清棠坐在灯下,把谢玄临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侯府不要的正妻,王府敢娶。
话说得漂亮,但她不信。摄政王谢玄临,二十七岁掌军政大权,手段狠厉,朝中无人不惧。这样一个人,不会为了替一个和离妇人撑腰就下这么重的聘。
她翻开嫁妆箱笼,在最底层摸到一本蓝皮账册——侯府军需采买的流水记录。这本账册是她无意间拿到的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细看。
摄政王下聘太快了。快得像是……早就在等她离开侯府。
他怎么知道她会和离?又怎么知道她手里有这本账册?
沈清棠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宋氏推门进来,手里端了碗莲子羹。她在女儿对面坐下,没有急着说话,等沈清棠把账册收好了才开口。
棠儿,你愿意吗?
沈清棠看着母亲的眼睛,没有绕弯子:娘,摄政王不会平白无故娶一个侯府弃妇。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,我得先弄清楚。
她顿了顿,语气很实在:但不管怎样,这比留在侯府强一万倍。
宋氏看了她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,把莲子羹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先喝汤。想不明白的事,明天再想。
沈清棠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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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后罩房,春桃跌跌撞撞跑进来:姑娘!摄政王府往沈家送了聘礼!黄金六百两,白银三千两——
苏婉月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手指攥得骨节发白。
去请侯爷来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就说我身子不舒服,请侯爷今晚过来坐坐。
春桃应声跑出去了。苏婉月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她慢慢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冷。
她打开妆奁底层,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——上面是永宁坊方伙计昨日送来的消息:二公子近三个月往城南铺面转了七笔银子,总数不小。这张纸条她一直没舍得烧,因为上面的信息太重要了。
摄政王要娶沈清棠。这意味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沈清棠进了王府,能接触到的消息和人脉将远非侯府可比。她必须提前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