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把和离状纸递进京兆府窗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夫人!沈夫人请留步!周安跑得满头是汗,身后还跟着侯府的两个小厮,侯爷吩咐,请夫人回去再商议——
周管家。沈清棠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,和离状纸已经递进去了。侯爷若有什么要商议的,等京兆府的判书下来再说。
前面一个告田产的汉子递完状子退下来,多看了她两眼——来京兆府的女眷不多,独身来的更少。
轮到她时,身后忽然有人快步赶来。
沈夫人,请留步。
沈清棠没停脚,迈过门槛进了门厅。
来人追到跟前,拦了半步,弯腰拱手:老奴周安,奉侯爷之命,请夫人回去。侯爷说了,夫妻之间的事,关起门来说便是,何必闹到官府,叫外人看笑话。
沈清棠绕过他,在窗口递上状纸。
周安凑过来压低声音:夫人,侯爷的意思是,嫁妆的事好商量。您先回去,咱们坐下来谈。
周管家。沈清棠接过回执,转过身来,三年前我嫁进侯府,嫁妆单子白纸黑字写着白银六万四千两、良田三百亩、铺面七间。这三年,侯府从我的嫁妆账上支走了五万一千三百两,支去了哪里,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从包袱里抽出账册副本,翻到折角那页:去年八月,支银八千两,用途写的是侯府修缮。去年十月,支银一万二千两,用途写的是侯爷公务应酬。今年正月——
周安急了,这是侯府内务,您在大庭广众之下念这些——传出去,侯爷的脸面往哪搁?
侯爷的脸面?沈清棠看着他,侯爷动用我的嫁妆银子应酬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脸面?拿我的铺面租金贴补外室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脸面?
周安被噎住了。
沈清棠把账册合上,声音不高:这是账册副本。原件和另一份副本,昨天已经送到了都察院方御史手中。方御史和我父亲是同科进士,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账目。
周安脸色僵住。他做了二十年管家,深知都察院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你回去告诉侯爷,沈清棠说,这不是夫妻吵架,是账目。账目不怕人看,怕的是有人不敢看。
她不再理会周安,往公堂走去。
周安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再追上去——都察院插手的话,他一个管家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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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兆府尹陆鸣年过五旬,翻看状纸和账册的速度很慢,每一页都看得仔细。
堂下跪着的、站着的,七八桩案子的当事人都在等。陆鸣年不急,看完最后一页才抬起头。
沈氏,你告永安侯府挪用嫁妆银两,要求和离并追回全部嫁妆,是也不是?
嫁妆总额六万四千两,三年来侯府支走五万一千三百两,剩余部分呢?
剩余一万两千七百两,现存于侯府账上。良田三百亩地契在我手中,七间铺面中有四间仍在经营,三间已被侯府转租,租金入了侯府公账。
陆鸣年点头,目光转向一旁候着的周安:你是侯府的人?
周安上前一步拱手:回大人,老奴是永安侯府管家周安。侯爷的意思,夫妻和离本是家事,侯府并非不同意,只是嫁妆数目上还需核实,一时半会儿凑不齐——
凑不齐?陆鸣年拿起账册,翻到其中一页,去年十月支银一万二千两,用途写的是公务应酬。本府倒想问问,什么公务应酬要花一万两千两?你们侯府一年的俸禄才多少?
周安额上沁出细汗,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这上面每一笔支取都有侯府管事的手签画押,陆鸣年把账册拍在桌上,白纸黑字,你们自己人不认?
周安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陆鸣年放下账册,声音不高但清楚:大雍律户婚条载:夫妻和离,女方嫁妆归女方所有,夫家不得截留。这是朝廷律法,不是你们侯府的家务事。
他提起笔,在判书上写了几行字,吹干墨迹。
本府判定:准予和离。嫁妆白银六万四千两、良田三百亩、铺面七间,全数归还沈氏。侯府已挪用的五万一千三百两,限期三月内补齐。逾期未还,查封侯府等值家产抵偿。
书吏把和离文书端上来。沈清棠拿过笔,在自己名字上签了,按下指印。
陆鸣年把文书推向周安:拿回去,让侯爷签字。若侯爷不签,官府行文强制执行。
周安接过文书,手微微发抖。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一息,最终还是写下了名字——不是侯爷的意思,是律法的意思。
书吏将判书一式两份,一份留档,一份交给沈清棠。她接过来,看了一遍,确认数目无误,仔细折好放进袖袋里。
陆鸣年起身退堂之前多看了她一眼——来他这里告状的官眷不少,敢把账册送到都察院的,她是头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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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京兆府大门,日头已经升高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烧饼的推车经过,一个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,日子照旧在过。沈清棠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三年了。
她往台阶下走,走到最末一级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街角停着一辆马车。
青帷素帘,车身并无多余装饰,但车轮比普通马车宽出两指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半截深色衣袖,随即又落回去。
车厢侧面有一枚暗纹标记——麒麟衔瑞草。
摄政王府的徽记。
沈清棠收回目光,没有多看,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身后,那辆马车在她走远后才缓缓启动,车帘始终没有再掀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