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到荣禧堂的时候,顾老夫人正喝第二道茶。
屋里还燃着晨间的沉水香,顾老夫人靠在大迎枕上,手里拨着佛珠,连眼皮都没抬。
来了。顾老夫人吹了吹茶沫,昨儿的事,我听景辞说了。你年轻人脾气冲,嘴上逞几句能,日子还得过。
她放下茶盏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:婉月那孩子心软,被你说了两句就红了眼圈。景辞也是,被你几句硬话弄得下不来台。你既嫁进侯府,便是侯府的人,往后这种场面多的是,总不能回回都使性子。年轻人嘛,嘴上争个高低不算什么,日子还得过。
沈清棠没接话。
她把手里抱着的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系带,从里头取出三本册子,一本一本摊开。
第一本,嫁妆总账。第二本,铺面田产的租契副本。第三本,三年支出明细,逐月逐项。
顾老夫人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几本册子,随即收回去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你这是什么意思?
请母亲过目。沈清棠翻开支出明细,指尖点在第二页上,嫁妆总额白银六万四千两,良田三百亩,铺面七间。三年累计支出五万一千三百两,现存库房余银一万两千七百两。
顾老夫人把茶盏搁在桌上,碰出一声脆响。
媳妇贴补婆家,天经地义。你嫁进来三年,吃侯府的、住侯府的,难道嫁妆还一分一厘都攥在自己手里不成?哪个大家子的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?
母亲说得对,吃侯府的、住侯府的。沈清棠把账册翻到后几页,转向顾老夫人那边推了推,那咱们就细算算,这五万一千三百两里,我沈清棠自己吃了几口、住了几间。
她一行一行指过去:去年三月,侯府修西跨院,从我嫁妆里走了八千两。五月,二爷在外头欠了赌债,走了三千五百两填窟窿。今年正月,大小姐备嫁,走了一万二千两。这三笔加起来就是两万三千五百两——母亲,哪一笔花在了我头上?
顾老夫人的嘴角往下压了压,没吭声。
沈清棠没停,继续往下翻:侯爷名下支出,一万六千四百两。其中有两笔,分别是一千二百两和一千八百两,账上写的是。借了三年,至今没有归还的记录。
她抬起头看顾老夫人。
侯府挪用我的嫁妆补窟窿,我不说什么。但侯爷自己的三千两,也是我的嫁妆银子。母亲若觉得这是天经地义,那咱们就请京兆府的老爷来评一评,这个怎么讲、这个怎么论。
顾老夫人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她转头看向顾景辞。
顾景辞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,一直没开口。他原本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,这会儿手指停了。
他在看沈清棠手边那本支出明细。
那本册子不厚,但记得极细——哪年哪月哪日,走了多少银子,用在何处,经手人是谁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有些条目后面还贴着字条,是当时管事签的领银字据。
这不是昨儿才写的。
那笔迹他认得,是沈清棠的小楷。头几页的墨色还新,越往后越旧——最早的那几条,纸页已经泛了黄。
他想起昨天沈清棠说两个字时的神情。那不是气话,不是要挟。她从嫁进来的头一个月,就开始记了。他管着侯府中馈,哪些银子从哪里出,他心里有数。只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,一笔一笔全写在了纸上。
大雍律户婚条,第一百七十三条。沈清棠从册子底下抽出一页纸,是抄录的律文,折角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,夫妻和离,女方嫁妆悉归女方所有,夫家不得以任何名目截留。
她把纸放回桌上。
我不争口舌,只算账。三个条件我昨天已经说了:和离,嫁妆全数归还,官档过户。账在这里,律法在这里。母亲要是不认,咱们就上官府去认。
顾老夫人的脸色终于撑不住了。
她盯着桌上的账册看了好一阵,佛珠也不拨了,手指攥着帕子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……好。顾老夫人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下来,和离,我应了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出了这个门,对外只说是性格不合、好聚好散。侯府的名声,你不能损。
沈清棠把账册一本一本收好,重新包进布里,系上带子。
我不说,账本会替我说。
顾老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。
顾景辞站起来:清棠——
沈清棠已经抱着布包出了门。
……
偏院里,丫鬟云舒正蹲在廊下煎药,见她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小姐,老夫人怎么说?
沈清棠把布包放在桌上:和离的事,老夫人松口了。
云舒愣了一下,眼圈忽然红了:那……咱们真要走?
沈清棠从包袱里取出和离文书的草稿,又从柜中拿出账册副本,一起装进一个新的布包里,药不用煎了。明日一早,跟我去京兆府递状纸。
云舒抹了一把眼睛,重重点头。
沈清棠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外头暮色已经上来了,远处侯府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跟她这间偏院隔了整整两进院落。
三年了。
她关上窗,把布包系紧。
明天,该去京兆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