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把这几日查到的所有东西,全部摊在了灯下。
担保书。便笺。人事底档。方砚秋的信。母亲的证词。侯府的账页。还有《通鉴辑览》里那张纸角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又一张一张放回去,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她心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一段。
父亲担保赵文远,是在建和九年三月初三。同一天,侯府开始向永宁巷付钱。父亲明知赵文远有问题,还是签了字,还私下写了此人可用,但不可重用的便笺。他托方砚秋,说若自己出了事,替一个人保住性命——那个人姓赵。
赵文远。
父亲见过赵文远,不止一次。最后一次,是在父亲死前三天。父亲送他出门,说了句。
父亲留下了纸条:景辞不是敌人。留下了纸角:替身。留下了那本账册所在的线索,留下了担保书——他留下的每一样东西,都像是特意放在那里,等着有人来捡。
他不是在布置什么局。沈清棠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,他是发现了什么,然后一样一样记下来,一样一样留下来。
父亲不是操盘的人。他是发现了棋盘上有人动了子,然后站在棋盘边,把看到的每一步都记了下来。
他记下赵文远,记下,记下顾景辞。
他走的时候说走不完了——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查完,所以把线索留给后来的人。
后来的人,是她。
沈清棠在灯前坐了很久,直到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那些纸页上。
她做了三个决定。
第一,父亲留下的线索,她继续走。但证据我信,结论我自己下——父亲记下的每一步,她都重新查一遍,不因为是父亲写的就少看一遍。
第二,侯府那笔账,暂时不动。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谢玄临:侯府的钱流向永宁巷,经手人是周安。顺着这笔钱往下挖,能挖到比侯府更大的东西——现在动了侯府,线就断了。
谢玄临听完,只问了一句:你想好了?
想好了。
他说,这笔账,本王会把它并进边关军饷的清查里。周安那边,本王派人盯着。侯府不动,线不断。
没有多的话。沈清棠也没有多问。她知道,谢玄临把这笔账并进军饷清查,等于给了她一个官面上的名分——日后要动,动的是朝廷的清查,不是她一个王妃的私查。
第三,她要再见顾景辞一面。
顾景辞在永宁巷口等她。这些日子,他常来这里站着,看那间空宅子。沈清棠走到他身边,把别怪他三个字又提起来:你想起来了吗?那句话,是说给谁的?
顾景辞摇了摇头:想不起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但我记得一件事。你父亲说那三个字的时候……
他看的不是我。顾景辞说,别怪他的时候,看的是我身后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巷子深处,是那个方向。永宁巷的方向。
沈清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院墙把天光挤成一条线,巷尾那间宅子的门板半掩着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
你父亲那句话……是说给永宁巷里的人听的。顾景辞说,声音有些哑,他在替人求情。
替谁?
我不知道。顾景辞说,可能是替送东西的人,可能是替收东西的人,也可能是……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清棠也没有追问。
别怪他——三个字,可以指很多人。
可以指那个戴帽子的人。可以指赵文远。可以指顾景辞自己。甚至可以指——父亲自己。
她把这些可能都留在心里。哪一个是答案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,看的是永宁巷的方向——那里住过一个人,父亲到死,都在替他说话。
走吧。她说,回去查账。
顾景辞没有动。他站在巷口,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,才转身跟上她。
风从巷子里吹出来,把门板吹得吱呀响了一声。
沈清棠没有回头。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——
景辞不是敌人。
父亲留下这句话,留下,留下担保书,留下一切他能留下的东西。
他走的时候说走不完了。
但路还在。她替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