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消息,是陆沉先带回来的。
顾二爷这几日在府里翻旧档。陆沉说,说是顾老夫人让他理的,要查一笔老账。他翻得挺细,连库房的老账本都搬出来了。
沈清棠放下茶盏:他查出来什么了?
暂时不清楚。陆沉道,但他昨日把几本旧账带回了自己院里,还叫了账房的人去问话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她想起那日在侯府书房,顾景远坐在书案前,指腹压着那摞旧档边缘的样子。
顾景远在查账。他不是在查旧案——沈清棠不觉得一个二房的人会对建和十一年的密档感兴趣。他查的,多半是侯府自己的家底。
侯府这些年入不敷出,她是知道的。她在侯府管了三年中馈,账目上的窟窿有多大,她比顾老夫人都清楚。顾景远若是想分家,想争爵位,第一件要做的事,就是摸清侯府还剩多少家底。
又过了两日,侯府那边闹起来了。
消息是陆沉从侯府的下人嘴里听来的:顾景远拿着几本账,在顾老夫人面前摊了牌,说长房这些年在外面养着一处宅子,年年走公账,银子流水一样出去,账上却只有个地址,没有名目。他问顾景辞:大哥,这处宅子是给谁住的?
顾景辞当时在老夫人院里。据说他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个地址,脸色就变了,没有答话。
顾老夫人拍了桌子:老二,你查账查到长房头上来,是要分家还是要夺爵?
顾景远也不恼,只笑:母亲这话说的。府里亏空了多少,您比我清楚。我不过是替侯府把账理一理,省得日后被人查出来,说咱们侯府自己都说不清钱去了哪儿。
这话说得软,钉子却硬。顾老夫人一时没有接上。
侯府裂痕公开化——这话是陈平说的:王妃,如今京城里都传开了,说永安侯府二房要跟长房分家,连顾老夫人都压不住。
沈清棠没有评价。她只让陆沉想办法,把顾景远查到的那份账目抄一份出来。
抄件到手,是三天后。
城南,永宁巷,一处宅子。建和九年三月初三起,每年四笔,春、夏、秋、冬各一笔,从未间断,到建和十三年春为止。经手人一栏,写着周安的名字。
账页末尾有一行小字,像是记账的人随手添的:付给赵姓人氏。
沈清棠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建和九年三月初三起,到建和十三年春止。
三月初三——父亲签下担保书的那一天。
建和十三年春——永宁巷住客搬走的季节,也是林默溺亡的季节。
她把这页抄件与担保书的日期并排放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王妃。陈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侯爷来了。
顾景辞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进门,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页,又移开目光:我看了那本账。
你认得那个地址。
认得。他说,永宁巷。
侯府的钱,从建和九年起,一直送到永宁巷去。沈清棠说,经手人是周安。
顾景辞沉默了一会儿:我不知道这件事。
你当然不知道。沈清棠说,如果你知道,你不会在那天晚上站在巷口,脸色发白。
顾景辞没有接话。
账本是谁经手的,钱是给谁的,顾景远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。沈清棠说,但你母亲知道。她看着顾景辞,老夫人压着不让查账,不是护着长房,是护着这笔账。
顾景辞站在灯影里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我要查。
查什么?
查这笔钱。他说,从侯府出去的每一笔,经了谁的手,到了谁的手里。我要知道,侯府这些年,到底在养着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