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把父亲的遗言告诉顾景辞,是在第二天的傍晚。
他们在王府的书房里。陈平把门带上之后,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。她把母亲的话原样说了,说到景辞不是敌人的时候,她看着他的脸。
顾景辞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过了很久,才开口:你父亲……见过我。
什么时候?
建和十一年秋。他说,护国寺。我养伤的时候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她记得护国寺——古松下埋着父亲的信,寺里住着一个哑僧。顾景辞在建和十一年秋断档,在护国寺待过。
他去看你?她问。
我不知道他是去看我,还是去上香。顾景辞说,我只记得他来过。坐在我养伤那间禅房的外面,跟我说话。
说什么?
记不清了。顾景辞的声音有些哑,我记得他跟我说过话,但说了什么,我想不起来。只记得……他走的时候,让我替他把一样东西,送到一个地方去。
什么东西?
不知道。他说,用油纸包着,不大,我揣在怀里就行。他没说是什么,我也没问。
送到哪里?
顾景辞沉默了很久。
城南。他说,一条窄巷子,巷尾一间宅子。我去了不止一次。
城南。窄巷子。巷尾宅子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她没有打断他。
收东西的是个戴帽子的人。顾景辞说,我没看清过他的脸。每次我去,他就在门里等着,接了东西,关上门,一句话不说。
你记得信封的样子吗?
不是信。顾景辞说,是油纸包,用细麻绳捆着。我摸过一次——他顿了顿,边角硬,像是一册书,或者一叠纸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眉心蹙着,像是在努力从记忆里打捞什么,又打捞不上来。
你替他把东西送到城南……这件事,你以前为什么不提?
顾景辞摇了摇头:我以前想不起来。是你说到永宁巷,说到那个宅子,我才慢慢想起一点。他抬起眼,我不是信使。我只是……替他送过几次东西。送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为什么要送,我也不知道。
沈清棠没有追问。她信他不知道——不是因为他值得信,是因为一个会编谎的人,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碎。
隔日,顾景辞主动提出再去一趟护国寺:我记得你父亲在寺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我想不起来,但也许到了那里,能想起来。
沈清棠没有拦他。她让陈平跟着,自己也去了。
护国寺在后山,秋末的寺里人少,只有风从松林间穿过。古松下那封信的位置,沈清棠记得——她在这里找到过父亲的信,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那封。
顾景辞在禅房外的石阶上坐了很久。
沈清棠没有催他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去,顾景辞忽然开口:你父亲那天坐在这里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他让我把那包东西送到城南去,又补了一句。顾景辞说,声音很轻,他说,别怪他。
沈清棠没有动。
我当时问他,是谁。顾景辞说,他没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,就走了。我坐在原地,看着他把那句话说完了——其实他不走,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后来呢?
后来我就想不起来了。顾景辞说,那包东西,我送没送到,我都不太记得了。只记得别怪他三个字,一直留着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棠:你父亲说别怪他——你说,他是在替谁求情?
沈清棠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别怪他——可以是指着某个人说的,也可以是一句自言自语。可以是替送东西的人求情,也可以是替收东西的人求情。甚至可以……是替顾景辞自己求情。
她把这些可能都放在心里,一个也没有说出口。
回程的马车上,顾景辞闭着眼,忽然道:我好像问过你父亲一件事。
什么事?
我问——为什么是我。他说,那么多跑腿的人,为什么偏偏叫我送。
他怎么答的?
顾景辞睁开眼,看着车顶,眉心慢慢拧起来:他说……因为你不会问第二遍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他坐在那里,像是在咀嚼那句话,又像是在被那句话烫到。
不会问第二遍。她重复了一遍。
这句话,是在夸你。沈清棠说,还是在说你。
顾景辞没有接话。他把目光移开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,过了很久,才说: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父亲看人,很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