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巷的宅子,夜里有人进出,是在第六天。
盯梢的人报回来:三更前后,巷尾那扇半掩的木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,一个人影闪出来,沿巷子往南走。走到巷口,停了一下,拐上了一条向北的小路。
往北?沈清棠问。
往北。谢玄临道,绕了个圈子,最后往南。出城的方向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城南码头、赵平川的路线图、戴斗笠的人消失的方向——这些名字在她心里排成一串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人跟到哪儿了?她问。
城外三里,跟丢了。谢玄临说,他出了城就上了官道,官道上没有遮拦,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。他走得熟,像走过很多遍。
走过很多遍。
沈清棠没有再问。她只记住了一点:那个人走的那条路,是熟的。熟路的人,不是第一次走。
同夜,侯府那边也出了一件事。
周安再一次去了账房。这一回,他要调的是顾景远翻过的那本账——上回被借走,这回他以为能拿到。账房伙计小六子却告诉他,那本账被顾景辞收走了,说要亲自看。
周安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消息传过来时,陈平补了一句:周安这两回,都扑了空。
扑空是好事。沈清棠说,他越急着要,那本账越要紧。
她顿了顿:他急着要的那一本,和顾景远摊牌用的那一本,是一本吗?
不是。陈平道,顾景远摊牌用的,是那两本旧账。周安要的,是另一本——更早的。二房借走,侯爷收走,他都没摸着。
更早的一本。沈清棠重复道,建和八年那份文书缺了一角。侯府这本更早的账,也缺页吗?
陈平没有立刻答。他想了很久,才说:侯爷收走那本账时,翻过。他说那本账有一页被人撕过,是刀裁的。和顾景远摊牌那本缺的角,不是同一处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两本账,两处刀裁。一处被顾景远翻出来,一处被顾景辞收走。撕页的人,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看过这两本账。
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她只是把这两件事,和建和八年那份缺角的旧档,放到了一起。
傍晚,谢玄临来了。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三次坐到同一张桌前。
收,还是放?他问。
沈清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永宁巷的人开始动了,周安接连扑空,账目上的线一条一条浮上来——这时候收网,能抓住眼前的人;放线,能看见更远的地方。
沈清棠说。
放多久?
放到他以为我们不会再看了为止。她说,他今夜出城,走的是熟路。熟路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走,也说明他还会走。等他走到不再回头张望的那一天——那时候再收。
谢玄临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线索,你打算怎么用?
重查一遍。沈清棠说,证据我信,结论我自己下。他留下的每一件,我都当是第一次见到那样查。不因为是父亲写的,就少看一遍。
如果查到最后,你父亲记的有一处是错的呢?
那也是查出来的。她说,不是猜出来的。
谢玄临点了点头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:军饷清查,我要的是真相,不是输赢。
沈清棠没有接。
我知道。她说。
这两个字很轻,屋里却安静了很久。
顾景辞的记忆清单,是这一日末了正式送进联合清查的。
比上一回那几页纸正式得多——封皮,题头,落款,画了押。里面还是两栏,一栏记得的,一栏记不清的。末了多了一行,是手写的:
以上所记,皆凭记忆。记得的,我认。记不清的,我也认——那三个月里若真有我做过而不记得的事,查出来,我担。
沈清棠把这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,没有立刻收进匣子。
她承认这一页纸的分量。一个记不清的人,把记不清三个字也认下来,等于把自己交到了查案的人手里——这是担责,不是辩解。她把这一点在心里放好,像放好一枚铜钱。
但她没有让那枚铜钱压住别的。
两个字,替不了三个月断档里,没有人能证明他在哪里的日子。也替不了七三一存根上那个不是他写的名字——名字不是他签的,恰恰说明那三个月他的名字是可以被人随便写上去的。他担得起,担不起那三个月是空的。
她把清单收进匣子,上了锁,和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夜里,方砚秋遣人送来一份文书。
沈清棠展开,是一份调阅记录的抄件——国史馆的档。上面写着:有人以国史馆的名义,调阅过沈明礼生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文书。
调阅的时间,就在半个月前。调阅人的名字那一栏,是空着的。
文书末尾附着一份条目,是那次调阅取走的文书名目,一共七份。沈清棠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第六份时,手指停住了——建和九年三月初三,担保书存根。
和她手里那份担保书,同一天,同一件。
她看着那行字,又往条目上方看了一眼:这份调阅记录不是第一次。在这份之前,还有一份更早的——建和十一年冬,同一个名义,同一个签名栏,同样空着。
建和十一年冬。父亲就是那年冬天走的。
沈清棠慢慢把抄件放下。半个月前调阅的人,和建和十一年冬调阅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,她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了:查她父亲的,不是从半个月前才开始的。
父亲留下担保书、留下纸角、留下一切他能留下的东西,说走不完了——原来他说的走不完,是因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,就已经有人盯上了他留下的东西。
她没有点灯。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她坐在那道光里,把那页抄件又看了一遍。
有人在查她的父亲。查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