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合清查的名头下来之后,兵部旧档的整理是公开的。沈清棠没有把这一摊全交给陈平,她自己也去看了两回。
第二回去的时候,陈平从一摞落灰的旧档底下抽出一份,没有立刻递给她,先自己看了一会儿,才说:王妃,您看这个。
是一份建和八年的人事文书。兵部下属一个不起眼的库房,调任一名管库的小吏,文书是例行公事,抬头、正文、落款,都不出格。陈平指着落款处经办人签名那一栏:这笔势。
沈清棠接过来。那一栏的签名,笔势软,收笔飘,像是照着字帖描的。
她看了很久,把文书对着光,笔画、顿笔、收笔,一处一处地比。名单上顾景辞三个字,勘合上两个字的签名,人事底档推荐人栏沈明礼三个字,七三一领取存根上的签字,再加上这一份——五处,同一个模样。
建和八年。她说,比赵文远入职,早了一年。
陈平道,这份文书跟沈家、跟侯府,都不沾边。就是一个管库的小吏,调了个库房。
沈清棠把文书放下。
她没有立刻说同一个人。
这笔势,和那四处像。她说,但像,不等于就是同一只手写的。
陈平愣了一下:王妃的意思是……
我只能确认一件事。沈清棠道,建和八年,就有人在档案上做过这种手脚。这种改法,不是从建和九年才有的。
那要查什么?
查这种改法最早出现在哪里。沈清棠说,最早的那一份,比它改了什么更重要。改的是人名也好,日期也好,勘合也好——我要找的,不是一只手,是这手法的来处。同一只手也好,两只手也好,手法最早从哪儿来的,才是我要的答案。
她顿了顿:还有——笔迹相似,只能证明这种改法存在过。改的人是不是同一人、改了多少年、做了几件,这一处说了不算。别顺着五处笔迹,就替他们排出一张多年的棋盘来。
她没有说幕后有一只深不可测的手,也没有说这一切都是同一个人布的局。证据只够到为止,再多说一句,就是替别人编故事了。
午后,顾景辞来了。他如今进出联合清查的衙门,用的是补录档案房经历的名义——他当年在兵部待过,补录旧档,名正言顺。
沈清棠没有绕弯子,直接把他领到那一摞旧档前,抽出一份档案房的公文,放在他面前。
你看看这个。她说,赵文远,建和九年到建和十一年,在档案房经办过的文书。这是他的字。
顾景辞低头看。公文是抄录的,字迹规整,横平竖直。他看了两页,第三页时,眉头动了一下。
怎么了?
这不是书吏的字。顾景辞说。
怎么说?
书吏写字,有书吏的规矩。他把那页纸推回去,字要平,笔要实,落笔快,收笔也快——因为要赶工,一天要抄多少页。这份字……他顿了顿,太讲究了。每一笔都端着,像是怕写错。
怕写错?
怕写错,才写得慢。顾景辞道,一个天天抄档案的书吏,不会这么写字。他要么是第一天拿笔,要么——他看着她,这份字,是描出来的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周掌柜说的:寄存木盒的人,手指白净,指节无茧。想起码头老脚夫说的:那人不扛货,手太白了。
一个手无茧、不像书吏的人,顶着一个书吏的名字,在档案房里待了两年,写出来的字不像书吏的字——这条线,又多了一个旁证。她把这句判断在心里放好,没有往下推。
还有一件事。陈平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那份建和八年的旧档,我回去又查了一下领取记录。
查到了?
领取记录被划掉了。陈平道,墨线划的,看不出是谁划的。而且那份文书——他把文书翻过来,最后一页缺了一个角。
沈清棠接过文书。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缺了整齐的一块,像是被人裁走的。
建和八年的文书,被人划过领取记录,又被人裁走一角。
有人比我们先看过这份档案。沈清棠说。
而且不想让人知道是谁看的。陈平道。
沈清棠把文书放回桌上,指尖在缺角的那一处停了一瞬。她只说了两个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