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远第二次把账摊到顾老夫人面前,是在三天后。
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了两本账,一本是上回那本,另一本薄些,封皮都旧了。他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,先翻开薄的那本,指给老夫人看。
母亲,这是长房账外的第二处。他说,永宁巷那处宅子,是从建和九年三月初三起的。这一处,比它早一年,建和八年夏天开始,名目同样是,同样是只记一个地址,没有名目。
他顿了顿:一处可以说是误会,两处,就不好说是误会了。
顾老夫人没有看账。她看着顾景远,看了很久:老二,你这两日,把侯府的账翻了个底朝天。你是真替侯府理账,还是想借着理账,看看长房还剩下多少东西?
母亲这话说的。顾景远笑了笑,我不过是替侯府把账理一理。府里亏空了多少,您比我清楚。我理出来的这些,省得日后被人查出来,说咱们侯府自己都说不清钱去了哪儿。
话还是那套话,软里带硬。顾老夫人没接。
顾景辞从外面进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本账,没有坐,先问了一句:账本原件在吗?
顾景远道,大哥要看?
要看。顾景辞说,你拿来的这两本,我要看原件。
顾景远把两本账推过去。顾景辞接过来,翻开第一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某一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,缺了一个角。整整齐齐地缺,像是用刀片沿着装订线裁下去的——裁走的那一块,恰好是这一页的下半截。
这一页,送来时就是这样?他问。
账房送来的,说是旧账,本就如此。顾景远道,大哥是觉得,有人撕的?
是撕的。顾景辞说,刀裁的,不是虫蛀的。虫蛀是从边往里蛀,这一页是从中间裁。
他把账本合上,没有再看。
我要查清楚。他说,是对顾景远说的,也是对顾老夫人说的,这两处支出,经了谁的手,到了谁的手里。查清楚之前,分家的话,先放一放。
顾景远看着他,脸上那点笑慢慢收起来。他没有接话,只把两本账收好,行了礼退出去。
顾景辞站在屋里,没有动。
当天夜里,侯府账房出了件事。
管账的伙计小六子正要落锁,周安来了。周安是侯府的老人,管家,管着侯府大小杂事。他进门没有绕弯,直接说要调一本旧账——不是顾景远翻的那两本,是另一本,更早的。
小六子去架子上找,找了半天,回来道:周爷,那本账,前些日子被顾二爷的账房借走了,还没还回来。
周安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账房门口,没有立刻走。
二爷的账房来拿的时候,他问,账房里有别人吗?
没有。小六子道,就我一个人,落了锁才走的。
他拿走的,是架子上第几排的?
第三排,靠窗那摞。小六子比了一下,周爷问这个做什么?
周安没有回答。他抬脚走进账房,在书架前站定,目光从一排排账本上扫过去。他的视线停在一摞账上——那摞账的摆放,和账房伙计的习惯不一样:伙计放账,书脊朝外,齐着架子边;那摞账里,有一本探出来半寸,像是被人抽出来又匆忙塞回去的。
他伸手,把那本探出来的账抽出来,翻开。第一页的装订线里,本该夹着一片薄纸的位置是空的——纸被人取走了。取纸的人没有拆线,是顺着线缝把纸抽出去的,线还在,纸没了。
他看了那个空位置很久,才把账合上,放回原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账房门槛内侧的青砖上,有一枚脚印。不是伙计的鞋,也不是他的——比账房里所有人的鞋都小一码,前掌磨得平,像是常走路的人留下的。
他没有去动那枚脚印,也没有问小六子白天谁来过。他退了一步,把账房的布局在心里过了一遍:被二房借走的那本、探出来半寸的那摞、门槛内侧那枚不该有的脚印、还有那本账里被抽走的纸——有人在他来之前,已经进过这间账房,翻过东西,又原样放回去了大半。放回去的,都是不重要的;被抽走的,是只有他知道藏在那里的那一片。
今晚的事,不用往外说。他对小六子说,语气和来时一样平,二爷问起来,就说账房落了锁,没让人进。
小六子应了。
周安走出账房,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黑沉沉的夜色。他不是怕账被查——账早在他来之前,就已经被人翻过了。他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:哪几本账露了,哪几本还没露。露了的,不必再护;没露的,他要赶在别人前面,先把它藏好。
这消息第二天一早到了沈清棠桌上,是陆沉送来的。
周安昨夜去了账房,要调一本旧账。陆沉说,那本账被顾景远的人先一步借走了。他扑了个空。走之前,让账房伙计封口。
还有。陆沉道,账房伙计说,周安在账房里站了很久,问了一堆借账的细节,还动过架上的账本。他走的时候,比来时慢。
沈清棠放下手里的茶盏:他问借账的细节做什么?
不知道。陆沉说,但有一件事有意思——顾景远翻的那两本账里,有一页被刀裁了。
撕页?
撕页。陆沉说,侯爷看了,说是刀裁的。裁走的是那一页的下半截。顾景远说是旧账本就如此,侯爷不信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顾景远查账,查到一页被人撕掉的账。周安夜里去调账,调的那本恰好被顾景远的人先拿走。账房被人翻过,周安在翻过的地方站了很久。三件事撞在同一天,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句话:有人在账上动过手,动手的人,怕的不是查账,是被人发现他在查。
周安昨晚出府了吗?她问。
出了。陆沉道,从后门走的,往南。王爷的人跟着,他去了城南,进了一条巷子,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
城南。
沈清棠起身走到案前,从匣子里取出那半张当票——恒昌,被火燎过的边角,模糊的字迹。她把当票压在陆沉送来的那张抄件上,手指按在票面上。
明天,她说,去查周安昨夜进的那条巷子。查到是哪条,告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