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访城南码头,是沈清棠的主意。
她想再问一件事:建和十一年九月到十二月,码头上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不该出现在码头的人。陈平去问了,沈清棠站在岸边的旧船桩旁等。
午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顾景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一直没有说话。
忽然,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沈清棠身边那根旧船桩前。
船桩是铁力木的,被缆绳磨得发亮,桩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老裂。顾景辞低头看着那道裂,看了很久。
怎么了?她问。
这里。他说,声音有些慢,我好像来过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
不是这几天来的。顾景辞说,是很久以前。夜里。有人站在这儿,把一个包袱递给我。他停了一下,他说,拿着这个,别再回来。
那人是谁?
不记得。顾景辞的眉心蹙起来,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。只记得——他抬起手,比了一下,他递包袱的时候,右手缺一根手指。小指,从根上断的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一些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这种表情她见过——在他说我有一段日子记不清了的时候,也是这种表情。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安慰。
记起来的东西,也有可能是被人塞进去的。她说,先记着,别急着信。
顾景辞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傍晚,谢玄临派人送来一摞文书,是兵部勘合底档的原件,连同存根,一共二十三份。附了一张字条,只有一行字:原件在此,阅后自留。
沈清棠把字条收好,没有多问。她翻开底档,一页一页地看。林默担保过的入城记录,一共六笔。前五笔都是建和十年到十一年上半年,担保的都是小商贩,名字对得上人。第六笔,就是蔡广。
那一页的担保人签名,笔势软,收笔飘。
沈清棠把销毁名单拿出来,并排放在灯下。名单上顾景辞三个字,和勘合上两个字,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模仿顾景辞的名字,签林默的名字——写这两个名字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
她看了很久,把两页纸都收进匣子里,上了锁。
夜里,她去找谢玄临,只谈了一件事。
账册的副本,我想送一份给方砚秋。她说。
谢玄临在灯下看折子,闻言抬头:御史台。
她说,东西放在我手里,对方一直盯着。放在御史台,他们动不了。
你想好了?
想好了。
谢玄临没有再多问。他提笔写了帖子,递给陈平:明日一早送去。就说,是本王请方御史过府一叙。
没有多的话。沈清棠也没有多留。她转身要走,谢玄临在她身后开口:兵部那边,我会盯。你查你的,别的不用管。
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知道了。
隔日,顾景辞回了一趟永安侯府。他说是去取几件旧物,沈清棠没有多问。
侯府的书房还是老样子。他推开门,看见顾景远坐在书案前,正低头翻着一摞旧档。见他进来,顾景远站起来,笑了笑:大哥回来了。府里这些年的旧档要理一理,母亲让我先过一遍。
理旧档做什么?
说是要查一笔老账。顾景远把手里那卷旧档合上,大哥要取什么?
顾景辞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书架前,取出那本沈清棠留下的手札,转身走了。
出书房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景远还坐在书案前,低着头,指腹压着那摞旧档的边缘,像是怕人看见上面写了什么。
傍晚,顾景辞站在永宁巷口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院墙把天光挤成一条线。他站在巷口,没有走进去。
沈清棠和陈平到了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那里,脸色发白。
怎么了?
我记得这条巷子。顾景辞说,声音有些哑,我记得我走过这里。不止一次。
来做什么?
他摇了摇头:想不起来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,第一次主动开口:我可能……来过这里不止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