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按戴斗笠、北方口音两个特征，查了建和十二年正月前后进出京城的记录。
城门登记簿上没有戴斗笠这一项，但北方来的客商有。正月的记录里，入城的布商有十七个，出城时登记成两人的，只有一个。
建和十二年正月十二入城，正月十九出城。陈平把抄来的记录摊在桌上，入城时是一人，出城时登记的是两人。姓名栏写的是主仆二人
主仆？
出城的登记上写的是主仆。但入城的时候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。
沈清棠低头看那两行记录。入城：蔡广，北方布商，货物麻布三车。出城：蔡广，主仆二人，货物麻布三车，减去一车。
货物少了，人多了。
多出来的那个人，没有登记名字。陈平道，城门官说，主仆同行的，通常只记主人。但入城时这并不在，出城时却多了一个——要么仆人是从城里买的，要么，是有人借蔡广的名，把一个人带出了城。
蔡广本人呢？
查过了。京城布行里没有这个人。北边的商路倒是有一个姓蔡的布商，但建和十二年正月，人还在北边，没进过京。
也就是说，入城的也不是蔡广。
一个假布商，入城时是一个人，出城时带了另一个人出城。两个人，用的都是假身份。
沈清棠把那份抄件翻过来，看背面。担保人一栏，写着四个字：兵部书吏：林默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林默。建和十三年春天，溺死在青溪河里的林默。交接记录上，和赵文远并列的经手人林默。
担保一个布商入城的兵部书吏，和经手密档交接的兵部书吏，是同一个林默。还是两个？
她说，林默建和九年入职兵部之后，一共担保过多少人入城。
陈平应下，正要走，她又叫住他：还有一件事。把那份销毁名单取来，还有顾景辞的笔迹。
名单是陈平从白石观账册的补充资料里找到的——第一页写着两个名字：赵文远、顾景辞。
沈清棠把名单摊开，又把顾景辞写的字放在旁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
王妃？
你来比对看看。她说，名单上顾景辞三个字，和他的字，像不像。
陈平凑过来看，看了很久，摇了摇头：不像。侯爷写字……他斟酌了一下，侯爷的字骨力重，横折收得硬。名单上这三个字，笔势软，收笔飘，像是照着字帖描的。
模仿。沈清棠说，有人照着顾景辞的字，描了这三个字。
陈平没有说话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顾景辞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听说你要我的笔迹。他说，把那卷纸放在桌上，我写了几页，各种字体都有。你比对。
沈清棠没有接：你刚才在门外，听见了。
听见了。顾景辞说，名单上那个名字，不是我写的。我也想知道是谁写的。
他顿了顿：如果查出来，是我写的，我认。如果是别人写的——那更得查清楚，为什么偏偏写我的名字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笔迹不像你，不代表那天你没去过。她说，先查。查完了再说。
顾景辞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别的。
下午，陈平带回了城门勘合的底档。
建和十二年正月，蔡广入城用的勘合，是兵部发的。他把底档放在桌上，编号在，存根在，但签发日期这一栏——他指着那一行，您看。
沈清棠凑近去看。底档上写着建和十二年正月正月两个字旁边，墨色明显比周围深，笔画也僵——像是后来描过。
她把纸页对着光，眯起眼。
下面，压着另一层墨。很浅，但能看出轮廓——不是，是两个字的形状。她仔细辨认了很久，那两个字是——
九月。
建和十一年九月。
布商蔡广的勘合，原签发于建和十一年九月，后来被改成建和十二年正月。
九月初九。
顾景辞履历断档的第一天。
建和十一年九月，蔡广就已经入城了。沈清棠把底档放下，有人把日期改了，把改成——这样他在城里的那几个月，就从记录上消失了。
那几个月，京城里多了一个没有记录的人。她说，而同一段日子，顾景辞的履历，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