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陈平便出了门。沈清棠没有等他的消息，先在书房里把那半张当票又看了一遍。
当票只有半张，边角被火燎过，票面上的字迹大半模糊，只剩下两个字还看得清。她认得出，这是恒昌当铺的当票——纸色、墨色都对。
昨夜的脚步声是从院墙东角响起的。巡夜的侍卫追出去时，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墙头，落在巷子里，转眼就没了影。地上留下半个湿脚印，还有这张当票。
是故意掉的，还是匆忙中落下的？她倾向于后者——没有人会带着一张烧过半截的当票夜探王府，除非它本来就揣在身上，没来得及收好。
对方在确认什么？确认她在不在？确认东西在不在王府？
日头升到一半时，陈平回来了。
茶棚问过了。他说，棚主姓钱，在那条巷子里摆了八年茶摊。他说那年正月的事他还记得——戴斗笠的客人不多，他记得很清楚。
怎么个清楚法？
那人坐了一上午，只要了一碗茶。陈平道，钱棚主说，那种客人他见得多——不喝茶，占着座，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。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，对面就是恒昌当铺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
后来当铺里出来一个人。陈平继续说，钱棚主说，那人出来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看铺子。茶棚里那个戴斗笠的，就站起来，把茶钱放在桌上，跟了上去。
往哪个方向？
城南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。
城南。赵平川的路线图上，沈明礼府邸之后的第一个点，就是城南码头。
备车。她站起身，去城南码头。
马车出府时，顾景辞已经在二门等着了。这些日子他随她查案已成习惯，她没赶他，他也没问去哪。车帘掀开，她坐进去，他才上车，坐在另一侧。
去码头做什么？他问。
问一个人。她说，一个总在码头上送信的人。
城南码头不算大，停着十来条货船，岸上堆着麻袋和木箱。午后的日光晒得码头的青石板发烫，空气里混着河腥味和桐油味。脚夫们蹲在荫凉处等活，见一辆王府的马车停下，都站起来看。
陈平上前，找了一个年纪最长的脚夫问话。那老头眯着眼，听陈平说了半天，才开口：戴斗笠的？有。那几年码头上是有个人，总戴一顶旧斗笠，从不摘下来。他不扛货，也不撑船，就站在那儿，等着。
等谁？
不知道。反正隔些日子就来一趟，有人从船上下来，把东西递给他，他就走了。老头想了想，对了，那个人递东西的时候，从来不露正脸。有一回他低头接东西，斗笠歪了，我看见他半边脸——老头停了停，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觉得，他不像码头上的苦力，手太白了。
手太白了。
沈清棠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最后一次来，是什么时候？她问。
老头想了很久：得有三四年了。那年开春，他来过几回，后来就不来了。
三四年。建和十二年开春，正是赵文远寄存木盒、租住白石观的那段日子。
回府的路上，沈清棠一直没有说话。顾景辞坐在她对面，也没有问。马车碾过青石板，车厢里只有车轮的声响。
直到马车拐进王府所在的巷子，她才开口：你方才在码头，看到什么了？
顾景辞沉默了一会儿：那个脚夫说的人，我好像见过。
在哪见过？
记不清。他说，就是觉得眼熟。像在哪见过，又像只是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里的一个。
沈清棠没有追问。
当晚，她睡得浅。
三更刚过，院墙东角的狗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沈清棠睁开眼，没有动。隔了一会儿，陈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王妃，有人来过。没进院子，被巡夜的惊走了。
她披衣起身，推开门。陈平站在廊下，手里托着一样东西，用帕子包着：地上捡的，那人跑得急，掉下来的。
帕子展开，是一张当票。只有半张，边角被火燎过，票面上的字迹大半模糊，只剩下两个字还看得清——
恒昌。
沈清棠接过那半张当票，指尖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人往哪个方向跑了？她问。
城南。
第二日，谢玄临在书房见了她一面，只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：巡夜的人手加了。第二句：你查你的。没有第三句。
沈清棠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傍晚，陈平来报。他白天又去了一趟茶棚，按她的吩咐，把钱棚主记得的细节又问了一遍。
钱棚主又想起一件事。陈平道，他说那戴斗笠的人，上个月还来过一次。没进茶棚，就在当铺对面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那扇门，然后就走了。
他在看什么？
钱棚主说，像是在看当铺还在不在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把手里那半张当票收进袖中。
他知道木盒已经被人取走了。
他在等取盒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