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在我这里。他们扑了个空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沈清棠知道,从这一刻起,事情的性质变了。
之前是她追着线索跑;现在,是有人在追着她手里的东西跑。
她让侍卫回去传话:白石观那边,请王爷派人盯着——撬地砖的人既然来过一次,未必不会再来。又让陈平把沈家旧宅的锁换掉,添两把新的。
当铺踩点,是在赵文远寄存木盒之前——有人知道他会去存东西。沈家旧宅被翻,是什么都没丢——有人知道那里藏着东西,却不知道藏在哪本书里。白石观地砖被撬,是今早——有人知道供桌后面藏过东西。
三处,都扑了空。
不是他们的消息不准,是东西都已经被取走了——被她取走了。
回到王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没有回自己院子,径直进了书房,把那卷交接记录重新摊在灯下,又翻出父亲早年写的一册手书,放在旁边。
王妃,您看什么?陈平问。
看一个被删除的名字。沈清棠说。
两份纸页并排。复核者那一行的字,墨色比正文浅,渗纸也浅——像是正文写好之后过了很久,才有人补上去的。她对着光,看那个透出纸背的字。
最后一笔,收得轻飘。
父亲写,从来都是顿笔重收,像要落进纸里去。这个字,不是他写的。
这一行,是后来补的。她说,有人在那批档案被销毁之后,又在这份记录上加了一行复核者,再把名字涂掉。
涂掉名字,是想藏?陈平问。
真想藏,就该涂得一个字都认不出。沈清棠把纸放下,可这个字,涂得刚好能让人认出来。
涂得刚好能让人认出来——那不是藏,是留。
让她意识到:
有人不是怕她查不到,而是在引导她查。
这样会更高级。
有人想让人查到沈明礼头上。
她取出那本《通鉴辑览》。从沈家旧宅带回来后,这本书就一直放在她案头,纸角还夹在原来的书页里。
两个字,笔画比父亲平时的字重得多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力,又像是写了不止一遍。
替什么身?替谁的?
陈平。她说,再去一趟恒昌当铺,问周掌柜两件事。第一,建和十二年正月,来寄存木盒的那个人,他的手是什么样的。第二,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一眼,看的到底是铺子,还是别的什么。
陈平深夜才回来。
周掌柜说,那人付钱的时候戴着手套。陈平道,半指的,露着手指。他当时没在意,可王妃问起手,他才想起来——那人手指白净,指节上没有茧,也不像常年握笔的人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
王富贵说过,赵文远整日整夜地坐着写东西,写完了就烧。一个常年握笔的人,右手虎口该有厚茧,指缝里该带着洗不净的墨痕。可周掌柜记得的那只手,白净,细长,指节上没有茧。
王妃是怀疑……陈平斟酌着开口,至少,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赵文远。
沈清棠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,看着灯下那张纸角。
。
父亲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,有人会借赵文远的名字,替赵文远做一件他做不了的事?
他回头看的那个方向呢?她问。
周掌柜说,那人看的是巷子对面的茶棚。陈平道,茶棚里坐着一个人,从那人进当铺起就没动过,等那人走了,茶棚里的人也跟着走了。周掌柜说,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戴斗笠。
沈清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寄存木盒的前一天,戴斗笠的人来踩过点;寄存木盒的当天,又是戴斗笠的人,坐在茶棚里盯着。
踩点和盯梢,是同一个人,还是同一伙人——这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:他们知道寄存的人会来,却没有动手,只是看着。
他们在看什么?
看寄存的人往哪里走,看他把东西交给了谁。
他们想让寄存的人先把东西存进去。至于存进去之后怎么取——他们有他们的办法。
那真正想拿到木盒的人,一直都知道赵文远——或者说,那个替赵文远出面的人——会去当铺。
窗外,更鼓敲过三更。沈清棠把那半块玉佩、那张纸角、那份交接记录并排摆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陈平。她开口,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去查恒昌当铺巷口那间茶棚。建和十二年正月,谁在那里坐过,坐了多久,往哪个方向走的。还有——那间茶棚,现在还在不在。
陈平退出去后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棠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景辞不是敌人。
父亲留下这五个字,又留下两个字。
如果连一个活人都能被人替换,那这世上,还有什么不能换的?
名字能换,记录能换。
那三个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