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陈平便去了吏部调档。联合清查的名头下来之后,调档的手续好办了许多——谢玄临前两日在朝上提了兵部失火的事,把旧档清查并进了王府与兵部的联合清查,三方会审的印鉴盖下来,从前要等半个月的文书,如今两日便到了手。
沈清棠坐在书房里,等陈平的消息。
她面前摊着昨晚那页保人记录。父亲的名字写在担保人一栏,笔迹她认得——顿笔重收,压得很实。她看了很久,又把它合上。
父亲为什么要保一个书吏?
陈平回来时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,进门就放在桌上:王妃,建和九年的人事底档,连着担保书原件,都调出来了。
沈清棠先拿起担保书。纸页发黄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但字迹清晰。担保书是制式的,正文写的是例行套话,担保人一栏签着父亲的名字,日期是建和九年三月初三。
担保书里还夹着一页纸,不是制式文书,是一张便笺。字迹也是父亲的,比担保书上的字随意一些,像是随手写的:
此人可用,但不可重用。
八个字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沈清棠把便笺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她把它放回担保书里,看了很久。
担保书是给官面上看的,所以写忠厚老实、勤谨可靠。这张便笺是给管事看的,写的是真话。父亲担保赵文远入职的时候,就知道这个人有问题——他明知如此,还是签了字。
她想起父亲生前教她看人的话:用人要知其短处,知其短处才用得了长处。
那父亲用赵文远,是要用他做什么?
她把这个疑问按下,继续翻底档。建和九年的人事底档有厚厚一摞,陈平已经把赵文远那一页抽出来了。入职登记、籍贯、履历、保人——她一项一项看过去,看到最后一行时,手指停住了。
推荐人一栏,写着沈明礼的名字。
但那个名字,不是父亲写的。
她认得父亲的笔迹,也认得模仿的笔迹——这三个月里,她在名单上见过它,在勘合上见过它。笔势软,收笔飘,像是照着字帖描的。
名单上顾景辞三个字,勘合上两个字,现在加上底档上沈明礼三个字——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陈平。她叫了一声,你看这个推荐人。
陈平凑过来看了半晌,脸色也变了:这……不是令尊的字。
不是。她说,有人替我父亲,签了这个名字。
推荐人是代填的。也就是说,有人替父亲把赵文远送进了档案房——或者,父亲担保是真,但入职流程里,有人动了手脚,把推荐人一栏换成了代笔。
她不知道是哪一种。但她知道,模仿笔迹的人,从赵文远入职那天起,就在这条线上了。
下午,方砚秋过府。
他是应了她的拜帖来的。沈清棠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了那封私信的事:方伯父,建和九年三月,家父给您写过一封信。
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好的信,放在桌上:我存着。当年令尊说,这信不必回,留着便是。我便一直留着。
信纸已经发黄,折痕处起了毛边。沈清棠展开,信不长,多是寒暄,中间提了几句边关的局势,末尾有一段,字迹比前面略重:
有一件事,若我将来出了事,请替我照看一个人。此人姓赵,非亲非故,只是受过我恩惠。若他来寻你,不必多问,替他保住性命便是。
沈清棠的手指停在两个字上。
方伯父。她抬起头,这个人,后来来寻过您吗?
方砚秋摇了摇头:没有。这些年,姓赵的从未登过我的门。
——父亲托方砚秋保的人,始终没有出现。是那个人不需要保护,还是那个人已经出了事,来不及寻上门?
她送方砚秋出门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方砚秋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身道:棠儿,你父亲当年……不是个会欠人情的人。他肯在信里说受过我恩惠,那这份恩,恐怕不小。
沈清棠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送走方砚秋,她回到书房,把那页便笺和那封信并排放在灯下。
此人可用,但不可重用。
此人姓赵,非亲非故,只是受过我恩惠。
父亲担保赵文远,是因为受过赵文远的恩。但他又提醒管事不可重用——他知道赵文远有问题,却仍愿意为他担这个保。
为什么?
她把两页纸收进匣子里,上了锁。
窗外,暮色一点点沉下来。陈平在门外叩了两声:王妃,吏部那边又送了一份文书来。
什么文书?
建和九年三月的调任记录。陈平的声音顿了一下,有一份,是沈家的——令尊建和九年三月,从翰林院调到了国史馆。
沈清棠抬起头。
建和九年三月。担保书是三月签的,侯府的支出是三月开始的——这些她还没查完。
但父亲自己,也是在三月,换了衙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