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张烧剩的纸,沈清棠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两个字烧得只剩半边,但笔画还是能认出来。她拿出交接记录,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。记录页尾那一行墨色较浅的字,和纸上残存的笔画,是同一种笔势。
写两个字的人,和补写交接记录复核者一行的人,是同一个。
复核者不是被涂掉的名字——是有人补写上去的。而永宁巷里住过的那个人,和这行字有关。
沈清棠把纸放下,在心里把线索重新排了一遍。
寄存木盒的人,手白净,没有茧,不像书吏。城门记录里,一个假布商入城是一个人,出城是两个人。兵部失窃过一本空白勘合。码头上有个从不露正脸的人,隔些日子就来送信。王府档案房里,有一个建和九年入职、建和十一年十月失踪的书吏,叫赵文远。
她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赵文远身上的疑点太多了。她最初以为,是有人冒充赵文远,去当铺寄存木盒。但反过来想——如果当铺里那个人就是赵文远本人呢?
不是王富贵那个表亲赵文远。是顶着这个名字,在档案房里待了两年的人。
非其自有的批注,写的是玉佩。但如果玉佩本来就是顶替者自己的凭证,那这四个字就不是赵文远不该有,而是这个赵文远,不是赵文远。
她不能确定。证据指向这个方向,但还差一环。
还有一件事,她让陈平一并查了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编号七三一领取档案的存根。
存根调出来的时候,陈平的表情有些奇怪。他把存根和名单、勘合并排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。
三份东西上的字,是同一种笔势。笔势软,收笔飘。
名单上顾景辞三个字是描的,勘合上两个字的签名是描的,七三一领取存根上的签字,也是描的。
十月初三那天,领档案的人,签的不是自己的字。沈清棠说。
陈平没有接话。
沈清棠看着那份存根,看了很久。顾景辞说他不记得十月初三,说他那段日子的记忆是断的。如果那天他根本没进档案房,那他的记忆里就不会有这件事——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但这个名字被写上去,恰恰因为他的名字是空的。三个月,没有人能证明他在哪里,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不在哪里。有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,才敢把他的名字写上去。
名字不是他签的,不代表他没做过别的。沈清棠说,像是说给陈平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他那三个月里做过什么,还是空的。
顾景辞是这天午后回来的。他从永宁巷回来之后,没有回王府,先回了侯府。他手里拿着一本旧手札,封皮已经磨得发白。
沈清棠在廊下遇见他,看了一眼那本手札,没有问。但她认得那个封面——是她当年在侯府时用的。
我回去翻了点旧东西。顾景辞说。
他没有多解释。沈清棠也没有多问。
他在侯府书房里重读那本手札的时候,翻到某一页,停住了。那一页记着:侯爷喜清淡,不喜油腻。侯爷应酬归来常饮姜汤。侯爷入冬畏寒,旧伤在左肩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。他第一遍读的时候,只当是一本账。这一遍,他读出了别的东西——这些字条条都记着别人,没有一条记着她自己。
他把手札合上,放进袖中,走出书房时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我后悔了。他说。
没有人听见。他自己也不知道,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。
回到王府,他站在廊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那三个月,不管查出来是什么,我认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
你认什么?她问。
认我该认的。他说,不管是签过字,还是领过东西,还是当时明明知道点什么却没说——我认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
还账不是对我还。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是对那三个月里,可能被你不知道的人还。
顾景辞没有反驳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傍晚,陈平回来,脸色有些不对。
王妃。他说,赵文远建和九年的入职保人,查到了。
沈清棠抬起头:
陈平把那份抄件放在桌上,手指按在保人一栏上,没有移开。
沈清棠低头去看。
保人一栏,写着三个字:
沈明礼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棠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笔迹是父亲的,她认得——那种顿笔重收的写法,别人学不来。
父亲,是赵文远入职王府档案房的保人。
王妃……陈平的声音有些犹豫,令尊他……
他不会。沈清棠说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父亲不会替一个假身份担保。
她说着,心里却知道,这句话堵不住那个念头。
父亲保过一个人入职。那个人后来顶着一个假名字,在档案房里待了两年。而父亲在那个人失踪前不久,病逝了。
是父亲知道赵文远是谁,才做了这个保人?还是父亲也被蒙在鼓里,只当是替一个落魄的书吏谋个差事?
她不知道。
去查。她说,建和九年,父亲替赵文远担保之前,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,做过什么事。一样一样查。
陈平应声退下。
沈清棠坐在灯下,把那本《通鉴辑览》取出来,翻到夹着纸角的那一页。
替身。
父亲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,是不是就在说赵文远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父亲和赵文远之间,隔着一条她还没有看清的线。线的这一头是父亲,线的那一头,是档案房里那个失踪的书吏。
而这条线,她一定要查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