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档案库起火,是在第三天的夜里。
火从西北角烧起来,烧掉了两间库房的顶。等火扑灭,兵部的人清点损失,发现少了一摞勘合底档——建和十一年到十二年的那一摞,恰好是蔡广勘合存根所在的那一摞。
底档的原件在沈清棠手里,火只烧掉了存根。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沈清棠在王府里坐了很久。
她手里的原件,成了孤本。
同日,沈清和在书院里被人指认科考舞弊——有人递了一张字条给学正,说沈清和去年秋试的文章是请人代笔的,字条上还附了:一篇与沈清和笔迹相近的文章。
消息传到沈家时,沈母差点站不住。沈清棠赶到沈家,先扶着母亲坐下,把沈清和叫到面前,问了一句话:那篇文章,是你写的吗?
是我写的。沈清和说,声音发颤,姐,那篇秋试文章是我自己写的,一个字都没让人代。
那就好。沈清棠说,不是你写的,字条就是假的。
方砚秋是下午到的,带着御史台的帖子。他看了那张字条,又看了沈清和的文章,只说了两个字:构陷。
方砚秋当日下午便去了书院。学正收了帖子,再没提过代笔的事。但沈清棠知道,这只是压住了,不是结束了。
那晚,她在灯下坐了很久,然后把陈平叫来,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账册抄录三份。一份留在王府,一份送去御史台方砚秋处,一份——她顿了顿——埋回白石观那块地砖底下。原样放回去。
王妃?陈平愣住了,那地方已经被撬过了……
正因为撬过了,才不会再有人撬第二遍。她说,他们把地砖撬开,看到是空的,就不会再看第二眼。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安全。
第二件:沈母和沈清和,从明日起搬去方府别院住一段时日。对外说是走亲戚。
第三件:她要去见谢玄临,请他出面,把旧档清查并进王府与兵部的联合清查里。
王妃这是要把案子摆到明面上?陈平问。
对方敢烧兵部的库房,说明他们不怕我们暗地里查。沈清棠说,那就查给他们看。
谢玄临听她说完,只问了一句:你想好了?
想好了。
他提笔写了一道帖子,明日早朝,本王会提兵部失火的事。清查的事,也一并提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。但第二日早朝,他当众过问了兵部失火一事,又以王府的名义,把旧档清查纳入了联合清查。消息传出去,朝中一片哗然。
当天下午,谢玄临把沈清棠叫到书房,递给她一份抄件。
建和十一年十月,兵部失窃过一本空白勘合簿。他说,当时查了半个月,没查出来。后来不了了之。
沈清棠接过抄件,看了很久。
空白勘合。有了空白勘合,想造多少身份,就造多少身份。蔡广是假的,担保是假的,日期是改的——全都对上了。
这件事,当时是谁压下去的?她问。
兵部侍郎。谢玄临说,建和十二年春,他调任外省,后来病死了。
又是病逝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她把抄件折好,收进袖中。
顾景辞去永宁巷,是在这天傍晚。
他没有带人,只带了一盏灯。巷子窄,天暗得快,他沿着墙根往里走,走到巷尾,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住。
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锁是新的——换过。
他推开门。院子里荒草齐膝,屋里的灰尘落了厚厚一层。堂屋的桌上有半截蜡烛,已经烧尽了。他举着灯,一间一间地看过去。
西屋里有一张床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叠法很讲究——不是寻常人家的叠法,是军中的叠法。
他站在床边,看了很久。
隔壁邻居是个老婆婆,耳朵不好,但记性好。她说那屋里住的人从不见正脸,总戴一顶帽子,住了两三年,也不跟人说话。那年春天搬走的,走之前有个穿官靴的人来过几回。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了。
那年春天。建和十三年春天,林默死在青溪河里。
顾景辞在屋角的地缝里,找到半张烧剩的纸。纸的边缘焦黑,上面的字烧掉了大半,只剩下两个字:
复核。
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,吹熄了灯。
巷口,沈清棠的马车停着。他上了车,把那半张纸递给她。
沈清棠接过,就着车灯看了很久。
复核。她轻声念道。
交接记录上被涂掉名字的复核者;永宁巷里住着的、从不见正脸的人;建和十三年春天搬走,林默建和十三年春天溺亡。
一个人要消失,有很多种办法。她说,改名,改档,改身份——还有一种,是直接换一个人来当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