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谢玄临让人送来一份新抄件。
不是口供,是一张旧档领取名单。
名单出自建和十一年秋,纸页右上角残着“七三一”三个数字。赵文远的名字在第二行,往下隔了两行,又出现了一个名字。
顾景辞。
沈清棠看了很久,没有立刻叫人。
名字写在纸上,不等于人真的来过。此前他们已经见过描摹的签名、后补的日期、故意留下的空白。越是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东西,越要先问一句:它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。
陈平把原件比对结果带回来。
“顾景辞三个字的墨色,比旁边两行浅。”
“晚写的?”
“只能说不是同一笔连续写下。相差多久,验不出来。”
沈清棠又问:“签押呢?”
“有按印,没有签字。印泥已经散了,只剩半边。”
她把抄件推远。
一个名字,一枚残印,够把顾景辞重新拖进旧案,却不够证明他当日真的领过东西。
午后,顾景辞来了。
谢玄临也在,没有避开。
沈清棠把名单放到他面前:“认吗?”
顾景辞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字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这件事。”
他沉默片刻:“我记得有人拿过一张名单让我按过东西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像是在护国寺,也可能是在出京前的驿站。”
谢玄临淡声道:“两处相隔几十里。”
顾景辞握紧手指:“所以我说,我不能确定。”
这句话反而让沈清棠抬眼看了他。
若是从前,他大概会急着给自己找一个最干净的答案。如今他终于肯承认,记不得就是记不得。
“按的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只记得不是完整官印。”顾景辞说,“像一块缺角的私印,沾过朱砂。有人让我按在一张空着的格子里。”
“谁?”
顾景辞摇头。
“脸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按?”
这一问,他停得更久。
“那时有人告诉我,那是伤兵转送的登记。我要回营,不按就不能走。”
沈清棠把这段话一字不漏记下。
它没有替他洗掉嫌疑。相反,如果这段记忆是真的,就意味着有人曾利用他的身份和一枚残印,把他写进一份他未必看懂的记录里。若是假的,那顾景辞仍在撒谎。
两种可能,没有一种能现在定论。
谢玄临把名单收回去:“从今日起,你不得私自离京。护国寺、档案房、兵部旧档,任何一条线再查到你名下,你都要随传随到。”
顾景辞没有反驳。
“查到我头上,就查。”
“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。”沈清棠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最终只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谢玄临让人把顾景辞暂安在王府外院,不是保护,也不是合作,而是因为这个人同时可能是证人、经手人和被利用过的名字。线没查清之前,谁都不能替他选其中一个身份。
顾景辞走后,沈清棠把名单和父亲残信分开放。
残信上有“景辞”。
名单上也有“顾景辞”。
两个名字不能互相作证。
她只在纸边写了一句:
“名字能留下,也能被人写上去。”
窗外风吹过,纸页轻轻动了一下。
真正要查的,从来不是这个名字看起来像不像答案,而是谁在什么时间,把它放到了答案该在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