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离开侯府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陈平赶着马车跟在她身后,轻声问道:王妃,我们现在回王府吗?
沈清棠说,去护国寺。
这么晚?陈平有些惊讶。
越晚越好。沈清棠说,如果有人盯梢,这时候反而不容易被发现。
车夫不敢再多说什么,扬鞭催马。
半个时辰后,马车停在护国寺山门前。
山门紧闭,只有角落里的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曳。沈清棠下车,上前敲门。
门开后,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小僧,看到她一身王妃服饰,明显吃了一惊。
这么晚了,施主有什么事?
我要见你们的哑僧。沈清棠说,有人说他住在这座山上,是吗?
小僧犹豫了一下:师父确实住在后山,不过他很少见外人。施主若是诚心求佛,明日再来吧。
我现在就要见他。沈清棠的声音不容置疑,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。
小僧见她态度坚决,只好答应:请稍等,我去通报。
片刻后,小僧回来,请她跟自己去后山。
山路崎岖,月光朦胧。沈清棠跟着小僧,一路走到山顶的一座茅屋前。
屋内点着油灯,一个瘦削的中年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睁眼,看向沈清棠。
那双眼睛清澈如水,没有任何杂质。
你找谁?哑僧用比划的手势问道,虽然不会说话,但眼神清澈。
沈清棠微微一怔,随即行礼:在建和十一年九月,有一位身受重伤的年轻人来过此处,你可还记得?
僧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:记得。
他叫什么名字?
我不知道。僧人摇了摇头,通过手势表达,他没有留名字。只说是路过的伤者,求一碗药。
沈清棠没有追问名字的事。一个不肯留名的人,反而比留了名的更可疑。
他当时和你说了什么?有没有提到什么特殊的事情?
哑僧住在护国寺后院,守着一小片菜园。
沈清棠见到他时,他正在井边收绳。听见脚步,他只抬了一下眼,又低下头去。陈平问起建和十一年秋寺里是否收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,哑僧没有回答,只在听到“建和十一年”几个字时停了一瞬。
他们换了几种问法,他都不出声。圆通只说,这哑僧来寺里多年,不爱与人打交道,谁在后山住过、住了多久,他未必不知道,却从不替人作证。
沈清棠没有逼。她绕到井边看了看,井绳新旧不一,井沿第三块砖的颜色也比旁边略浅。她只把位置记下,没有动。
离开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哑僧仍站在井边,目光却落在他们来时的山路上。
这一趟没有答案,只多了两个事实:当年护国寺确实收留过伤患;后山这个哑僧对那段旧事有反应,却不肯说明。至于他认不认得顾景辞、知道多少,谁也不能替他下结论。
她翻过玉佩,看到了系在上面的穗子。那个结是她自己打的,用的是双股丝线,收尾处留了一个小小的暗扣。三年前她亲手替顾景辞系在腰间,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。
他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?沈清棠忍不住问。
僧人看着她,仿佛能看透人心:或许,他当时就已经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选择了吧。
沈清棠握紧玉佩,深深行了一个礼:多谢大师指点。
离开护国寺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但至少顾景辞确实来过这里,也确实问过那句话。至于他为什么要问,她还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判断。
马车驶入京城时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。
沈清棠看着窗外的繁华街市,忽然想起前世死的那个夜晚。她至死都没能弄清楚真相,只能带着一肚子怨气离开这个世界。
可这一世,她还有机会。
只要她还活着,真相就不会被永远埋着。
沈清棠回到王府后,直接将陆沉和陈平叫到书房。
我把该查的都查了。她说,顾景辞确实在建和十一年九月去过护国寺,也确实是受重伤,还有一个哑僧帮他治疗。
那他的问题呢?陆沉问,如果一个人必须消失,应该怎么消失——这句话什么意思?
沈清棠沉默了片刻:我还不确定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已经有了某种预感——他觉得自己可能会面临某种危险。
那赵文远呢?陈平问,他的线索断了,怎么办?
还没断。沈清棠从怀中掏出那本残缺的账册,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,这里面的记录不是随便写的,而是有一定规律。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不同的人,每一份文件都有具体的去向。
您的意思是……
赵文远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所有的销毁工作。沈清棠道,他只是一个执行者,真正的幕后之人一定还有其他人。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是通过档案房里某个经手人传递指令的。
陆沉的眼睛亮了起来:所以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查?
沈清棠点点头,找出那个和赵文远联系的人,就能找到幕后主使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赵文远留下了一本账册,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联络人的记录。
除非……陈平忽然说,账册里的编号,其实就是联络人的代号?
沈清棠眼前一亮:没错。赵文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此人不可留,说明他可能已经被灭口了,而他的联系人,应该就是下一个目标。
那我们该从哪里开始查?
从沈明礼的书信开始。沈清棠说,我记得父亲生前曾经提到过一封未寄出的信,说是要寄给某个重要人物,但最终没有寄出去。如果能找到那封信,说不定能找到答案。
可是……陆沉犹豫道,那封信的内容我们并不清楚,万一其中涉及到敏感内容,会不会引火烧身?
正因为敏感,才更要找出来。沈清棠坚定地说,如果那封信真的存在,那么它一定会成为关键证据。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调查,都是在为最后的真相铺路。
陈平点头:明白。我去安排人手,暗中查找沈明礼的书信下落。
等等。沈清棠忽然道,我有一个想法。
王妃请说。
既然沈明礼的信没有寄出去,那么它应该会留在某处安全的地方。我怀疑,那封信可能被藏在了侯府的某个地方——比如沈明礼曾经用过的一处旧宅,或者是他生前常去的一个寺庙。
陆沉思索片刻:如果是这样的话,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线索源。
护国寺。沈清棠说,既然顾景辞曾在护国寺受伤,那么沈明礼很有可能也把信藏在附近。毕竟那是个相对偏僻的地方,不容易被人发现。
陈平立刻应道:好,我去安排。今晚就派人去护国寺周围寻找。
沈清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隐隐不安。
这场棋局越来越复杂。她必须小心,不能有任何疏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