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京城街道上颠簸前行。
沈清棠将账册抱在膝头,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泛黄的纸页。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编号七三一……这些数字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影、交织,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回王府。她对车夫说。
陈平应了一声,调转车头。
回到王府时已近午时。沈清棠屏退左右,只留陈平一人在书房。她将账册摊开在案上,开始逐页翻看。
这本账册显然不是正规的官府账簿,更像是某种私人记录。字迹潦草,格式也不统一,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几个数字和一两个词。但正是这种凌乱,反而说明它不是伪造的——伪造的东西往往太过工整,刻意想要证明什么。
建和十二年正月,领档人编号七三一,取走边关军饷明细第十三卷。
二月初五,领档人编号四九五,确认全部归档完毕。
三月十八,赵文远离京,目的地不详。
每一页都像是随手记下的流水账,没有分析,没有评论,只是冷冰冰的事实记录。
但就在这种看似无意的记录中,沈清棠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所有涉及边关军饷的文件,都被分成了十三卷,分别在不同的时间、由不同的人领取。而每一次领取,都有对应的编号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只有一行字:此人不可留。
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,只有这四个字。
沈清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四个字写得不像是记账,倒像是某种警告,或者……遗言。
陈平。她抬起头,把陆沉找来。另外,查一下这个编号七三一是什么意思。
陈平应声而去。
沈清棠独自坐在书房里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如果赵文远留下的这本账册是真的,那么建和十一年十月那天,至少有两个人参与了销毁档案的行动——一个负责实际操作的是赵文远,另一个则是下令的人。而那个编号七三一,很可能就是下令者的代号。
但她想不通的是,为什么顾景辞的编号会是七三一?
前世她从未听说过七三一这个编号,这一世追查至今,也只查到顾景辞曾在护国寺出现过一次,却始终没有找到更直接的证据。
难道说,这一切都是巧合?
门被推开,陆沉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,神色有些凝重。
王妃。他行礼后直起身,您要找的东西,我查到了。
关于那个编号?
陆沉走到案前,将卷宗摊开,这是王府档案房的登记簿复印件。从建和八年开始,所有进入档案房的人都会有编号,按入职顺序排列。编号七三一是建和八年九月入职的,原名叫顾景辞。
沈清棠的手一顿。
顾景辞。
她的前夫,现在的仇敌,也是她此生最不想相信的那个人。
所以,她缓缓道,七三一就是顾景辞?
按登记的编号来看,是的。陆沉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在建和九年三月就离开了档案房,之后不再有任何出入记录。也就是说,他在档案房待了不到半年,后来被调到别处去了。
调到哪儿去了?
具体地点不明。只知道从那之后,他就经常不在府里,偶尔回来也是深夜。当时王爷以为他是去练兵,也没多问。
沈清棠沉默了。
原来顾景辞早就接触过这些档案,甚至比她以为的时间更早。可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——他一直都在档案房里,可为什么她没有更早发现他的异常?
还有别的吗?她问。
陆沉犹豫了一下:赵文远最后离开的那天,有几个人见过他。据他们说,赵文远临走时神色慌张,手里拿着一个小包,说什么也不让人送。其中一个侍卫记得,赵文远曾偷偷塞给那人一封信,说是若我有不测,将此信交给王妃
沈清棠心中一动:信呢?
没找到。那人后来也死了,死因意外。信可能还在他家里,也可能是被人收走了。
沈清棠闭上眼。
如果赵文远真的留下了那封信,而现在又找不到……那么要么信被人毁了,要么信根本不存在。
无论哪一种,都意味着有人提前预料到他会出事,并且做好了准备。
王妃。陆沉看着她,这件事要不要禀报王爷?
暂时不用。沈清棠睁开眼,我还要再确认一些事。
您是怀疑……
我不怀疑任何人。她说,我只是需要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。现在我只知道顾景辞曾经在档案房待过,知道他在建和十年初失踪过三个月,还知道他出现在护国寺附近。但这些都不足以证明他做了什么。
那您要怎么做?
去找顾景辞。沈清棠站起身,当面问他。
陆沉皱眉:现在?他可能在忙公务。
那就等他忙完。沈清棠将账册重新收好,无论如何,今天之内我必须见到他。
陈平此时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王妃,找到了。这是白石观附近的居民户籍底档,建和十二年初,有一个姓赵的人在山上租了屋子住了三个月,名字叫赵文远。
沈清棠接过本子,翻了翻。果然有赵文远的入住记录,日期是从建和十二年一月到四月。
也就是说,他从三月十五离开京城后,并没有立刻躲起来,而是在白石观又待了一个月,然后才彻底消失。
这一个月里,他做了什么?写了这本账册?还是……见了什么人?
备车。沈清棠说,我去永安侯府。
陈平愣了一下:现在就去?王爷那边还没安排……
我不是去见顾景辞的父亲,也不是去见顾老夫人。沈清棠打断他,我是去见顾景辞本人。他在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
马车驶出王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沈清棠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直接去质问顾景辞,很可能会打草惊蛇,也可能让他有所防备。但她已经没有耐心慢慢来了。
如果赵文远真的是被顾景辞灭口的,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销毁更多证据了。而她必须在他动手之前,把所有线索都握在自己手里。
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时,夜已深了。
沈清棠下车,抬头看了看那座熟悉的建筑。曾经的三年,她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,伺候婆母,操持家务,替顾景辞打理一切。如今再来,却已经是物是人非。
王妃?门口的侍卫见她来,神色有些复杂,侯爷正在书房处理公务,不方便见人……
告诉他,沈清棠来了。她的声音平静,他不出来,我就在这里等到天亮。
侍卫犹豫了一下,转身跑进侯府。
片刻后,顾景辞匆匆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常服,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。
你来做什么?他的语气生硬。
沈清棠看着他,目光如炬:我来问你一个问题。
什么问题?
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那天,你在哪里?
顾景辞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辩解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沈清棠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:赵文远留下的账册上写着,十月初三当天,有人以编号七三一的代号领取了一份特殊档案。而根据王府的登记簿,那个编号,就是你的。
顾景辞后退半步:你……你是怎么查到这些东西的?
这不是重点。沈清棠盯着他的眼睛,重点是,你要告诉我,那天你到底做了什么。
我……顾景辞的眼神闪躲,我真的记不清了。那段时间的很多事,我都想不起来。
想不起来?沈清棠冷笑,所以你是在故意装傻?
我没有!顾景辞提高了声音,我说的是真的。那时候我的脑袋受了伤,很多事情都是断断续续的。有时候我会突然惊醒,发现自己躺在某个陌生的地方,身边没有人,什么都记不得了。
沈清棠眯起眼睛:护国寺?
顾景辞浑身一震: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
赵文远留下的账册最后一页写着:某人于护国寺领取档案沈清棠步步紧逼,某人,就是你。
顾景辞低下头,沉默良久。
好吧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我确实去过护国寺。但那不是为了什么阴谋诡计,而是因为……因为我受到了重伤。
受伤?什么伤?
边关一战。顾景辞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我们在撤退时被敌军追杀,我身受重伤,昏倒在路边。是一个老僧救了我,把我带到护国寺养伤。
所以你就在护国寺待了三个月?
不只是待着。顾景辞苦笑,我在那里恢复体力,同时也……思考了一些事情。
思考什么?
顾景辞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清棠一眼。
那一瞬间,沈清棠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迷茫、困惑,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还有什么我没问到的吗?她继续追问。
顾景辞摇了摇头。
沈清棠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点了点头:好。我相信你说的部分。但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。
什么事?
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。沈清棠拿出那本残缺的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,展示给他看,上面写着此人不可留。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
顾景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我不知道。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我只觉得那句话很眼熟,像是有人对我说过的话。
沈清棠合上册子,目光沉静地看着他。
不管怎样,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顾景辞对这句话有强烈反应。至于那是什么,还需要进一步调查。
她收起账册,转身准备离开。
等一下。顾景辞忽然开口。
沈清棠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小心赵文远留下的那封信。顾景辞的声音很轻,有人比你想的更接近真相。
沈清棠心头一跳,但没有多问,只是淡淡道了句多谢提醒,便推门离去。
门外,陈平迎了上来。
怎么样?他低声问。
他承认去过护国寺,但其他的事情,他都不肯多说。沈清棠说道,不过最重要的是,他知道了此人不可留这句话,反应很大。看来他知道些什么。
陈平皱眉: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
继续查。沈清棠说,赵文远不会无缘无故写下这句话。一定有个人,才是他真正想保护的人。
可是那个人会是谁呢?
沈清棠望着夜空,没有说话。那个被不可留的人,此刻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在了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