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清棠刚用过早饭,陈平便匆匆进来了。
王妃,属下又去了一趟恒昌当铺。他说,周掌柜想起了一件事。
沈清棠放下茶盏:
赵文远来寄存木盒的前一天傍晚,有个戴斗笠的人来过铺子里。陈平道,周掌柜说那人进门没当东西也没赎东西,就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存过东西。周掌柜问他存什么,那人没答,转身就走了。
北方口音?沈清棠问。
周掌柜说是。他说那人说话尾音很重,字念得像,是北边的口音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建和十二年年初——赵文远寄存木盒的前一天。有人已经来问过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有人知道赵文远会去寄存东西,提前来踩过点。
但那个人没有拿走木盒。为什么?是因为不知道赵文远会存什么?还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?
周掌柜还说了什么?她问。
没有了。陈平说,他说那人走后,他也没当回事,直到昨天王妃去了,他才想起来。
沈清棠点了点头,让他退下。
她坐在桌前,将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赵文远建和十一年十月失踪,建和十二年年初又出现,去当铺存了一个木盒。而在他去之前,已经有人在找他了。
这说明赵文远失踪后并没有离开京城,他一直在暗处躲着。他躲了几个月,才冒险出来寄存东西。是什么让他觉得必须冒险?是他知道自己快藏不住了?还是他已经拿到了重要的东西,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?
她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陈平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文书。
王妃,属下在王府旧档里翻了个发现。陈平展开文书,建和十一年六月的交接记录。
沈清棠凑过去看。纸页发黄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但字迹还算清晰。这是当年一批档案从某处移交到另一处的记录,经手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:赵文远、林默。
林默。她念出这个名字,建和十三年落水的那个书吏?
陈平说,林默,建和九年入职,在建和十一年参与了这批档案的交接。建和十三年春天,被人发现死在城外青溪河里。官府说是失足落水,因为岸边只有他的一双鞋和一个酒壶,像是喝醉了酒,夜里看不清路。
无目击者?
无目击者。而且他水性极好,这一点在吏部档案里有记录——他入仕前曾在河边长大,从小凫水,能一口气横渡青溪河。一个水性极好的人,失足落水死了,这说不通。
沈清棠低头看着那份交接记录。赵文远、林默——两个人先后经手过同一批档案,又先后消失。一个失踪,一个落水身亡。档案本身也消失了,入库出库清单上都找不到这批档案的条目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他们接触的是什么档案?她问。
查不到。陈平说,交接记录上只写密档一批,没有编号,没有内容摘要。而且这份记录本身也不在正常的档案序列里,是在一份旧档的夹层里发现的。
夹层?
书房西墙的书柜后面有个暗格,很小,只放得下这一卷文书。
沈清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。记录正文结束后,页尾有一行墨色较浅的字:此批档案经手三人,除上二人外,另有复核者一人。
复核者一人——但名字被划掉了,用墨涂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原字。她将纸页翻过来,对着光看背面。墨迹涂得很厚,但纸页背面的纹理上,隐约透出一点笔画的痕迹。
她眯起眼,仔细辨认。笔画不多,像是姓。横、竖、撇、点——那个字的轮廓慢慢在她眼前清晰起来。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哑。手指按在纸页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建和十一年,沈家在朝中任职的人只有沈明礼。如果这个指的是他,那他在那批档案被销毁之前,就已经接触过它们了。
她的手指轻轻收紧,将纸页边缘攥出一道褶皱。
沈明礼的死,她一直以为是病逝。那一年他咳了整整一个秋天,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,吃了无数副药,还是没能熬过冬天。但现在她重新琢磨——如果沈明礼真的接触过那批档案,那他的死,可能就不是普通的病逝。
但这只是猜测。证据不足。
王妃?陈平看她神色不对,轻声问道。
沈清棠回过神,将纸页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。没什么。你再去查查看,有没有关于林默的其他线索。
陈平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。她刚要坐下继续想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平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王妃,沈家旧宅那边出了事。
沈清棠心里一沉:什么事?
昨晚有人闯进去了。陈平说,门锁被撬了,书房被翻过。但奇怪的是——什么都没丢。
她站起身:我去看看。顾景辞不知何时已到了廊下,见她出来,便跟了上来。她没拦。
马车停在沈家旧宅门前时,日光已经有些偏西了。沈家旧宅在城东,自沈明礼去世后便空置着,只有一位老仆隔几天来打扫一次。门上的铜锁已经被撬开了,歪斜地挂在门鼻上,锁舌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。
沈清棠推门进去。院子里荒草长到了膝盖高,石阶上的青苔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暗绿的光。她穿过前院,径直走向书房。
书房门虚掩着,门框上有一道被撬棍别过的痕迹,木屑还新鲜地翘着。她推开门,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着,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光,照出浮尘中凌乱的轮廓。
书案上的东西被翻动过——抽屉拉开了一半,几卷旧书散落在地上,书架上的书被拨得歪歪斜斜,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。
沈清棠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处。她走进屋里,在书案前站定。
抽屉里的东西被翻过了,但排列的次序没有完全乱——闯入者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,而不是随意翻找。他们翻开了每一层抽屉,但没有把东西全部倒出来,只是拨开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没有少东西。她说,至少看起来没有。
她蹲下身,看着地上散落的书卷。有几卷是沈明礼生前常用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捡起其中一卷,翻开看了看,里面夹着的纸条还在——是沈明礼某次批注时随手夹进去的,字迹潦草,写着此事再议三个字。
不是这个。
她将书卷放回原处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书架上的书被拨动过,但大部分还在原位。她目光缓缓扫过书脊,忽然停住了。
第三层书架最右侧,有一本书被抽出来过,但没有放回原位——书脊朝内,封面朝外,和旁边的书方向相反。
她伸手将那本书抽出来。是一本《通鉴辑览》,书页已经泛黄,封面上有一道旧水渍。她翻开书页,里面夹着一张纸的残角,像是被撕下来的。
纸角上只有两个字:替身。
字迹是沈明礼的,但笔画比平时更重,像是用力写下的。纸角的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从整张纸上撕下来的。
沈清棠看着这两个字,手指微微一紧。
。替什么身?替谁的?
陈平上前查看了一番,摇了摇头:没有。只有这一本书被抽出来过,其他书的位置都没变。
只有这一本。闯入者翻遍了书房,却只动了这一本书。他们是在找什么?还是已经找到了?
她将纸角小心地放回书页间,合上书,收进袖中。闯入者既然翻过一遍,未必不会再来。这本书,她得带走。
她正想着,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,远处有人赶着牛车经过,轱辘声碾过青石板,渐渐远去了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沈家一样的路——沈家走的是什么路?沈明礼走了什么路?他接触过那批档案,然后了。如果他的死不是病逝,那他走的那条路,是牺牲的路?还是被迫牺牲的路?
顾景辞。她开口,声音比平日轻一些。
他侧过头看她。
你见过林默。她看着他,在哪里见的?
顾景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在廊柱旁,半边脸被最后一点夕光照着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。他像是在回忆什么,眉心微微蹙起。
记不清了。他说,只记得见过他,但想不起是在哪里、什么时候。
他顿了顿:我有一段日子,记不清了。
沈清棠没有追问。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,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又被按了回去。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她也没有再问。
陈平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盏灯:王妃,天色暗了,要回府吗?
沈清棠点了点头,正要转身往外走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身影快步从巷口走来,是王府的侍卫,跑得气喘吁吁。
王妃!他拱了拱手,王爷让属下过来传话——白石观那边出了点事。
沈清棠心里一紧:什么事?
观里的老道士今早出门采买,发现后殿的院墙被人翻过,地上有脚印。侍卫说,但殿里没丢东西。老道士说,别的东西都没动,只有供桌后面那块地砖被人撬开过。
供桌后面的地砖。沈清棠记得——赵文远把账册备份藏在那里,用一块活动的地砖盖着。
她撬开过地砖,取走了账册,又原样放回。如果有人撬开地砖,发现里面是空的——说明他们知道那里藏过东西。
他们找的,是赵文远的账册。
但账册已经被她取走了。她拿到的账册,和赵文远留下的半块玉佩、当铺里的木盒、沈明礼留下的纸——这些东西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方向。
账册在我这里。她低声说,他们扑了个空。
侍卫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