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个人在桌前坐了许久。日光从窗棂上斜过去，又落下来，直到屋里暗得看不清字，她才掌了灯。
夜已经深了，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。灯罩是青瓷的，光线被拢成一圈昏黄的圆，落在桌面上，恰好照亮那张展开的纸。
沈清棠坐在桌前，指尖在纸面轻轻拂过。
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沈明礼的。沈清棠对父亲的笔迹再熟悉不过——他写字时习惯把最后一点压得很重，写字时右边的总会比左边的略高一些。这些细枝末节，她从小看到大，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纸上正面写着五个字：
景辞不是敌人。
字迹规整，是沈明礼平日写文书时的笔迹。但后面被撕掉了——撕口毛糙，顺着纸纹的方向，像是有人匆忙之中用手扯下来的。
沈清棠没有急着翻面，而是先看了一会儿那五个字。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目光在二字上停得久了一些。
然后她将纸翻了过来。
背面的字迹比正面潦草得多，笔画急促，有几个字几乎是连笔带过，像是赶时间写下的：如果他知道全部，他会选择和沈家一样的路。
沈清棠将纸放回桌面，手指按在纸角上，没有收回来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灯芯地爆了一个火花，火苗跳了跳，又稳住了。
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。顾景辞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新灯。他看见桌面上的纸，脚步顿住，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——
景辞不是敌人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，指尖在门框上捏了一下——指节发白。像是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没有走过来，只是那样站着，半边身子被新灯的光照亮，半边隐在阴影里。
我进来取些东西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看到你没睡，想着你或许需要一盏新的灯。
沈清棠抬起头看他。他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那张纸上，眼神有些复杂——不是惊讶，不是释然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，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真相。
不用了。她说，这盏还亮着。
顾景辞点了点头，把灯放在门边的小几上。他转身要走，脚步却慢了半拍，像是还在想刚才那张纸上的字。
你爹写的？他问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什么意思？
沈清棠看着他的侧脸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这句话本身就很模糊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，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境下写的，不知道是写给谁看的。
不知道。最终她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顾景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——没有碰，只是悬在那里——然后又收了回去。
先歇着吧。他说，转身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那一瞬，沈清棠透过门缝看见他站在廊下，抬手按了按额角，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，最终还是没有回头。
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着纸上那五个字。
景辞不是敌人。
父亲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，是想替谁作证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：一张纸上的五个字，什么都证明不了。笔迹是真的，可写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，没有人知道它是在什么情形下写的，也没有人知道它原本想说完的是什么。他今夜的反应、他断档的那三个月、档案房里那个七三一——这些，才是她要去对证的。
她把纸仔细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景辞不是敌人。
这句话，她不会信，也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