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老街的尽头,有一家恒昌当铺。
门面破旧得几乎不像一个还在经营的铺子,匾额上二字漆皮剥落了大半,字只剩下半边,字更是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两扇木门虚掩着,门轴上的油已经干涸,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呻吟。
沈清棠在门前站定。
陈平上前叩了三下门,里面没有回应。又叩了三下,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:谁啊——门没锁——
她推门进去,铺子里光线更暗,柜台是一整块老榆木,被年月磨得油光发亮,边角处有几个缺口,像是被什么硬物磕出来的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,须发皆白,耳朵上架着一副铜腿老花镜,正低头用细绳串一串铜钱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沈清棠好一会儿,才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:姑娘是来当东西,还是来取东西?
来取东西。沈清棠说,但不是我的东西。是一位故人寄存的。
周掌柜摘下老花镜,在衣襟上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,目光从沈清棠脸上移开,又移回来。
寄存的东西,要有凭证才能取。他说。
沈清棠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柜台上。
周掌柜低下头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伸手去碰那玉佩,只是那样看着,像是从它身上认出了什么。
这玉佩……只有一半啊。他说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,另一半呢?
我没有另一半。沈清棠说,但寄存的人说过,有人拿着另一半玉佩来,就把东西交给他。如果他一直没来取,那就是他死了。
周掌柜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,落在沈清棠脸上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拒绝。
然后他慢慢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,弯下腰,打开柜台底层的锁,从里面拖出一个木盒来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樟木盒子,巴掌大小,边角已经磨得圆润了。没有锁,只在盒口处压了一道黄蜡封。蜡是旧蜡,已经干透了,颜色发暗,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。
周掌柜将盒子放在柜台上,推到她面前:那人存东西的时候说,若有人拿着玉佩来,就把这个盒子给他。他存这东西的时候,还付了三年的保管钱,说如果三年后没人来取,这东西就归铺子处置。
沈清棠算了算时间。建和十二年年初寄存,三年之期……已经过了。
今年是第四年了。她说,您为什么没有处置它?
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看着他,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将木盒拿起来。盒子比她想象的要轻,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多。
她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看了看那道黄蜡封。蜡封完好,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但她的目光在蜡封边缘停住了——蜡的裂纹走向不太自然,像是曾经被人用热刀片划过,又重新封上的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。
多谢周掌柜。她将木盒收进袖中,不知那位寄存的人,还说过什么别的话吗?
周掌柜想了想,摇了摇头:他话不多。就说了那几句。对了,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铺子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沈清棠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出了当铺,日光有些晃眼。她上了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。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木盒,那道黄蜡封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——蜡封是旧蜡,干透了。但裂纹的方向不对。有人在她之前打开过这个盒子,又原样封了回去。
至少有人在赵文远寄存之后,又动过这个盒子。周掌柜的蜡封是后来重新封过的——这是实锤。至于赵文远本人是否真的回来过,暂时无法确定。
不管怎样,这个盒子现在在她手里了。
回到王府时已是午后。她径直回了自己院子,没有去见谢玄临,也没有让顾景辞跟着。
她关上房门,在桌前坐下,将木盒放在桌上。那道黄蜡封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陈旧,裂纹密布,像是随时会碎掉。
她取出一柄薄刃小刀,沿着蜡封边缘轻轻挑开。蜡片碎裂,落入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里。她揭开盒盖,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。
纸张发黄,边缘卷曲,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。她将纸展开,看到上面的字迹时,手指微微顿住了。
那字迹,她认得。是沈明礼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