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府第二天,沈清棠没有等谢玄临安排。
天刚亮,她就带着陈平去了王府档房。档房在后院偏东的一间平房里,平时由两个书吏看着。封府令一下,书吏被叫去前院问话,档房的门就空了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,混合着灰尘和霉味。架子从地面顶到屋梁,一格一格塞满了册子,像是无数只眼睛,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。
旧部的人事档在哪一格?她问。
陈平指了指最里面:那边。按年份排的,建和十一年往前的都在最底层。
沈清棠走过去,蹲下来。最底层的册子落了厚灰,她抽出一本,封皮上写着建和九年至十一年·府内服役人员。她翻开,一页页找。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,每翻一页都停两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。
找到了。
那个旧部叫赵平川。籍贯:青州府临淄县。服役时间:建和三年入府,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病故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那两个字写得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。她凑近了些,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,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字的笔锋。
建和三年入府。她念出来,到十一年,在王府待了八年。
八年。陈平在旁边记,用毛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横线,不算短了。
看他的职司。沈清棠继续翻。职司那一栏写着:外库清点。不是侍卫,不是马夫,是专门负责王府外库器物出入登记的人。她的手指在那个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外库。
她想起谢玄临说的那句话——三年前,王府清理过一批废旧兵器。废旧兵器从外库出库,经手的人,正是负责外库清点的赵平川。
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,三年前还在替王府押送兵器。
他的死亡记录呢?她问。
陈平翻到册子最后几页。死亡记录只有短短几行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病故。死亡地点:城南永宁巷。报案人:王府旧管事孙福。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,更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沈清棠把这几行看了两遍。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停留一秒钟。
不对。她说。
哪里不对?
死亡地点。她指着那行字,永宁巷在城南,离王府有半个时辰的路。一个王府的服役人员,病故在城外?他不住在府里?按规定,服役人员应该住在府里的宿舍。
陈平想了想:也许他那天正好在外头办差。或者……他本来就不住在府里。
也许。沈清棠没有否定,又指了指下一行,报案人。孙福。不是家属,不是同僚,是王府旧管事。一个管事,替一个外库清点的小吏报死?这不合规矩。按规定,服役人员的死亡,必须由家属或同僚来报。
也许是孙福那天正好当值。
也许是。沈清棠第三次说了这个词,语气比前两次都冷,可声音很轻,可你想想——这两条凑在一起,就不太像巧合了?而且你还记得,这个孙福现在在哪里?
陈平愣了一下:我在查。
慢慢查。沈清棠把册子合上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。外面是王府的后院,封府令之下,连洒扫的仆人都少了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的声音。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是更漏。阳光从墙头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赵平川死的时候,有没有家属来认过尸?她问。
册子上没写。陈平翻了翻,只写了病故,按例销档。没有家属签字,没有验尸记录。
一个在王府待了八年的人,死了,连个家属都没有?
也许他本来就是孤身一人。陈平说,青州那边的同乡可能会来报,但这种情况很少见。
也许。沈清棠第三次说了这个词,声音比前两次都轻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可你想想——他死了十二年,三年前还有人用他的名字去押送兵器。一个孤身一人、没人认尸、按例销档的人,他的名字怎么会还在册上?册子是官府的档案,不是随便堆着的废纸。
陈平愣了一下,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。
销档了,名字就该从册子上抹掉。沈清棠说,可他的名字还在。不但在,三年前还有人能调出来用。说明当年替他办死亡手续的人,没有真的把他的档案销干净。
为什么?
因为留着比销掉更有用。沈清棠转过身,把册子放在桌上,一只手压住边角,一个死了的人,名字还在册上,随时可以被调出来做事。做完了,再塞回去。谁也不会去查一个十二年前就死了的人。死人不会自己跑来找你麻烦。
她走回架子前,又把那本册子抽出来,翻到赵平川那一页,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。
陈平。
去查孙福。她把册子递给他,王府旧管事,建和十一年前后当值的。我要知道他那年在哪里,替谁办过差,办完差之后去了哪里。如果他还活着,就去问他本人。如果不在了……她顿了顿,去找他的后辈,或者当年的同僚。反正总有人记得。
陈平接过册子,转身要走。
还有。沈清棠叫住他,赵平川死前一个月,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档房里如果有会客记录、出入登记,一并调出来。我想知道,他最后一次见的是谁,见了多久,说了什么。
陈平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心口上。
沈清棠一个人站在档房里。架子上的册子密密麻麻,像一堵墙。她伸手摸了摸最底层那排旧档的封皮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建和十一年。
那一年,她父亲沈明礼出了事。那一年,顾景辞的履历被人抹掉了三个月。那一年,赵平川死在了城南永宁巷。
三件事,发生在同一年。
她从前以为,父亲的事是孤立的。是沈家自己的劫。可现在她越来越觉得,那不是劫,是局。而局里的人,比她想象的多。多到她一个人看不明白,需要很多人一起拼。
傍晚,陈平回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色不太好看。那张纸很薄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上面用毛笔抄着一条记录。纸张边缘有点卷,像是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。
查到了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赵平川死前一个月,也就是建和十一年九月初,王府的出入登记上有一条记录。
沈清棠拿起来看。
记录很短,字迹有些模糊:九月初七,外客沈明礼,访外库管事赵平川。事由:送物。
沈明礼。
她父亲的名字,出现在一个死了十二年的旧部档案里。那三个字写在纸上,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明。
沈清棠把那张纸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,像是在算什么东西。
他见过我父亲。她说,声音很平,死前一个月。
陈平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张纸,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每一个笔画。
窗外,天已经暗了。封府后的王府,比平时安静得多。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是更漏。她把手指按在窗框上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木头的纹理在指尖下很清晰。
明天。她说,我要知道,我父亲那天送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