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辞是午后来的。
他没有走正门,是从侧门进来的。周安在前面引路,他跟在后面,一身玄衣,没佩甲。王府的守卫看了他的腰牌,没拦。
沈清棠让人把他领到书房,自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书房里点着灯,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截红色的穗线,一支断箭。旁边还有一张半烧的药方,和一张折叠的路线图。
顾景辞走进来,目光在桌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她脸上。
王妃查到了什么?他没坐下。
该查的都查了。沈清棠把穗线推到他面前,这是从槐树胡同火场里捡到的。王府侍卫腰牌上的穗结。
顾景辞拿起穗线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在穗结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双股反扣。他说,王府侍卫专用的编法。
侯爷认得?
认得。他把穗线放回桌上,王府里能编这种穗结的,只有两个老仆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她把断箭也推过去:箭我也看过了。箭头上的记号,是王府军械库的。
所以王妃觉得,昨晚那些人是王府的人?
我觉得,有人用了王府的东西。沈清棠看着他,但行事路数不像。
顾景辞没接话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这是昨晚追出去时,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搜到的。他说,你看看。
沈清棠打开那张纸。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路线图,从槐树胡同到城南的一条暗巷,沿途标着几处可以藏身的地方。图纸画得很细,连哪条巷子有狗、哪户人家夜里不关门,都注得清清楚楚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她说。
不是。顾景辞的声音很平,是早就踩好了点。
踩点的人很熟城南。沈清棠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,这里写着更夫三更过,说明他知道更夫的巡更路线。这种细节,外头的人不会知道。
除非有人在城里待了很久。
两人对坐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灯芯在灯盏里跳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声。
侯爷为什么来?沈清棠先打破沉默。
因为这件事,我也脱不了干系。顾景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箭是王府的,腰牌是王府的。可动手的人,不是王府的人。
你怎么知道不是?
王府侍卫不会用那种江湖路子。他说,昨晚那些人的身手,更像是外面雇来的杀手。有人借了王府的刀,来干自己的事。
沈清棠没有反驳。她也是这么想的。
谢玄临是傍晚回来的。
他走进书房的时候,沈清棠和顾景辞还坐在那里。桌上的证据多了几样:穗线、断箭、路线图,还有那张半烧的药方。
谢玄临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看完之后,他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一线。
封府。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书房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从今晚起,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。他转过身,腰牌、军械、马厩、库房,全部清点。谁手里的东西对不上号,立刻拿下。
沈清棠看着他:王爷怀疑府里有内鬼?
不是怀疑。谢玄临的语气很平静,是已经有人借了王府的手,干了王府不知道的事。
他走到桌前,把那支断箭拿起来。箭头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腰牌和军械,谁能同时碰到?沈清棠问。
谢玄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箭放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,像是在想什么。
死人。他说。
沈清棠愣了一下。
三年前,王府清理过一批废旧兵器。谢玄临说,当时负责押送出库的,是一个旧部。那之后不久,就听说他病死了。
病死了?
听说是。谢玄临的声音很淡,可他的尸体,从未经过家属确认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顾景辞坐在对面,一直没说话。他听着谢玄临和沈清棠的对话,眼神沉得很深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谢玄临面前这样安静,不反驳,不试探,只是听。
那个旧部叫什么?沈清棠问。
陈平去查了。谢玄临说,档案一会儿送来。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陈平捧着一只木盒走进来,把盒子放在桌上。
这是那人的档案。他说,三年前报的病故,按例销档。
沈清棠打开盒子,把里面的册子取出来。册子不厚,只有几页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在了最底下的一行字上。
死亡日期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。
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。
这个人,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。可三年前,却有人用他的名字,押送了一批废旧兵器出库。
也就是说,三年前那个押送兵器的,根本就不是活人。是一个已经死了九年的人。
而那一天——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——也是沈明礼旧案记录集中出现异常的那一天。
也是顾景辞被抹掉的那三个月的最后一天。
她抬起头,看向顾景辞。
顾景辞也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,也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,又像是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那一天。沈清棠轻声说,到底死了多少人?
没有人回答她。
书房里的灯,又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