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回到王府时,天还没亮。
她没有直接去书房,而是先拐进了内务房。内务房的门还锁着,值夜的小厮被叫起来,揉着眼睛给她开了门。
王妃?小厮有点懵,这么早……
腰牌发放记录。沈清棠没废话,最近一年的。
小厮翻了一会儿,从柜子最里面抱出一本厚册子。册子封皮已经泛黄,边角磨得发毛。沈清棠接过来,坐在桌前,一页页翻。
王府的腰牌管理很严,每一块都有编号,领取人、发放日期、归还日期,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翻到最近三个月,目光停在了一处。
这里。她指着其中一行,报失。
小厮凑过来看了一眼:哦,这块。上个月的事,外院的一个侍卫说腰牌丢了,报上来登了记。
怎么丢的?
说是出府办差时掉的,找了三天没找着。
沈清棠没有追问,继续翻。
翻到两个月前,又有一块报失。马厩的管事,说腰牌掉在了马房里,找了三天没找着。
再往前翻。
一个月前。旧部,已故。腰牌按规定应该交回,可册子上写着未归还,备注是家属称遗失。
三块腰牌。三个不同的人。报失的时间不一样,理由也不一样。
沈清棠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最底下的一行小字上——补办经手人。
三块腰牌的补办经手人,是同一个人。
这个经手人是谁?她问。
小厮看了看:哦,是内务房的小吏,叫吴四。平时管些杂事,跑腿传话什么的。
他在府里多久了?
好些年了。从王爷刚开府时就在了,是个老人。
他在哪?
这……小厮犹豫了一下,好像两天没见着了。说是老家有事,告了假。
老家在哪?
不知道。他平日里不怎么跟人提家里的事。
沈清棠把册子合上:带我去他住的地方。
吴四住在王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。太干净了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拍过,没有睡过的痕迹。柜子打开,里面是空的,连件换洗衣裳都没留。桌上没有茶盏,没有笔墨,没有任何私人物品。
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。
人走了。陈平站在门口,脸色不好看,走得干干净净。
沈清棠没说话。她走进屋里,一样一样地看。床底、柜角、墙缝,都没什么发现。窗台上有一层薄灰,灰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她走到灶台边,灶膛里有一堆灰烬,已经冷了。灰烬很厚,不是一张纸烧出来的,是好几张。
她蹲下来,用一根棍子把灰烬拨开。
灰烬底下,有一张没烧干净的纸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出来。纸只剩一半,边缘焦黑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——是一张药方。
药方上写着几味药:川芎、当归、乳香、没药。最底下一行字被烧了一半,只剩几个残字:……旧年箭伤……白石……
白石。陈平念了一遍,白石观?
白石观附近有一间药铺。沈清棠把药方收起来,专治陈年旧伤。我从前在侯府时听人提过。铺子不大,掌柜姓刘,专门接一些外头治不好的老伤。
她把药方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这不是治寻常头疼脑热的方子。她说,是治箭伤的。而且是的箭伤——也就是说,这伤不是新添的,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伤口没好透,每逢阴雨天就要发作,才会用这么重的药。
陈平皱眉:吴四一个内务小吏,哪来的旧年箭伤?
也许不是他的。沈清棠站起身,也许是他替别人抓的药。
她走出偏房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屋子。
一个人,能在王府里待着,管着腰牌,还能走得这么干净——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而他留下的唯一线索,是一张治旧年箭伤的药方。
天刚亮的时候,顾景辞派人送来了东西。
送来的是周安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木盒,站在王府门口,说是侯爷让送来的。
沈清棠让人把盒子拿进来。她打开盖子,里面躺着一支断箭。
箭头已经断了,但箭杆还在。箭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——一个字。
这是王府军械库的记号。陈平一眼就认出来了,凡是王府军械库出去的箭,箭头底部都会刻这个字。
沈清棠把箭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箭头是新断的,断口很齐,像是被刀劈断的。箭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是射出去时蹭到硬物留下的。
这是昨晚从黑衣人身上夺下来的?她问周安。
周安点头,侯爷追出去的时候,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搜到的。那人跑了,箭没来得及收。
沈清棠把箭放回盒子里。
腰牌是王府的。箭也是王府的。
可昨晚那些黑衣人的身手和行事路数,不像王府的侍卫。王府侍卫训练有素,行事有章法,不会用这种江湖路子。
有人借了王府的刀。
可她还不知道,借刀的人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