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沈清棠指尖按在案几上的账册上,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陈平站在她身侧,手里捧着一本登记簿。
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这一天,王府档案房有三批文件被调阅。陈平的嗓音压得很低,第一批是兵部文册,第二批是与军饷相关的文册,第三批……标记为,没有具体名称。
沈清棠抬眼:谁调的?
都有记录。陈平翻开其中一页,但问题在于——十月初三之后的七天里,所有涉及边关军饷的文件都不见了。不是被取走,是从档案架上直接消失了。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她前世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时,曾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唯独没有想过,最关键的证据会被直接从源头销毁。
找人。她说,找出建和十一年十月负责看守档案房的人。
陈平点头:已经查过了。那人叫赵文远,是建和九年从外头招进来的书吏,品级不高,专门负责整理归档。按理说,他这样的身份,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密档,可偏偏那段时间,档案房只有他一个正式值守的人。
有没有离职记录?
没有。陈平顿了顿,或者说,有人帮他抹掉了。
沈清棠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沉沉,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。
一个小小的书吏,能在王府待两年,说明有点本事。能在建和十一年十月那个节骨眼上接手档案房,说明不是偶然。她转过身,问题是,为什么他在销毁记录后的第三个月突然消失了?所有人都以为他辞职回乡了,可你刚才说,他没有离职记录?
陈平的语气有些复杂,我查过京兆府的户籍底档,建和十二年正月之后,京城里没有赵文远的任何记载。他的租住房舍还在,人却不见了。租约到期后也没续,房东说他突然搬走了,连押金都没退。
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?
有一个人知道。陈平压低声音,赵文远有个表亲在京城开小饭馆,建和十二年二月中旬,那个人来过一趟,说要找赵文远。王府的人告诉他,赵文远已经回南方老家了。那人没多问,只留了个信物,说是赵文远让他转交的。
沈清棠眼中闪过一丝光:什么信物?
半块玉佩。陈平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那人说,这是赵文远临行前托他保管的,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,就交给对方看。
沈清棠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。玉佩质地普通,雕工也粗糙,只在正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字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这个人,现在还活着?
还活着,不过病得快死了。陈平说,上个月刚咽气。临终前交代后人,如果有王府的人来问赵文远的事,就把这个交出去。
沈清棠盯着那半块玉佩,良久才道:把那个饭馆的老板找来。他叫什么?住哪儿?
王记食肆,王富贵。住在宣武门外,我已经派人去请了,应该快到了。
沈清棠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——**建和十一年十月,档案房,赵文远**。
赵文远。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,扎进了她记忆里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。前世她查案时,曾经问过很多人,每个人都告诉她,证据是被大火烧了,是被洪水冲了,是被某个不知名的仇家毁了的。可从来没有人提到过,有一个叫赵文远的人,曾在王府档案房里,亲手把那些重要的东西一卷卷塞进火盆。
王爷那边知道了吗?她忽然问。
陈平沉默了一瞬:王爷那边还没禀报。您要先告诉他吗?
沈清棠摇头。
有些事,必须先自己查清楚。谢玄临会帮她查朝堂上的事,会动用自己的势力去追查背后的权谋,但这件属于王府旧档的私事,她需要先搞清楚最基本的脉络——是谁让赵文远消失的?为什么要让他消失?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陈平开门,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走进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脸上带着谨慎的神情。
可是王富贵?沈清棠问。
正是小人。王富贵赶紧作揖,听说是有人问我家亲戚赵文远的事?小人该死,不该隐瞒,只是赵大哥走前交代过,若有外人打听,得先看看来人是不是真心要寻他。
他不是你的朋友吗?
王富贵叹了口气,但我们三年没联系了。直到建和十二年二月那天,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食肆里,说要在京城长住一阵子,让我帮忙照看一下他的铺子。可我第二天再去找他时,他已经不在京城了。
他说去哪里?
没明说。王富贵犹豫着,只说他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。他还给了我一些银子,让我如果有一天被人问起,就说他回了南方老家。
为什么?沈清棠追问,他就这么突然决定离开?
王富贵摇了摇头,眼神里有些恐惧:小人不知道。但他走之前那几天,神情很奇怪,整日整夜地坐在屋里写东西,写完就烧,好像很怕什么东西被人看到一样。最后临走时,他把我拉到院子里,塞给我这封信,说……
沈清棠身子前倾:说什么?
说如果有一天,他出了事,就让小人把这封信交给侯府的前夫人。王富贵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,当时我不明白什么意思,后来想着,侯爷和您的和离文书是京城都知道的事,或许就是他说的侯府前夫人吧……
沈清棠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颤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**白石观,第三排左数第七间草庐**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**若我不能回去,那里有我留下的东西,别让人查到。**
沈清棠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白石观。那是京城西郊的一座小庙,平时没什么香客,只有些落魄书生或者避世之人会去隐居。如果赵文远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什么……
王富贵。她抬起头,你还记得赵文远什么时候出现在你的食肆里的吗?
建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。王富贵回答得很快,那天是清明节刚过,天还下着雨。他来的时候披着一件蓑衣,整个人都湿透了,看起来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。
三个月。从十月初三档案失踪,到三月十五出现,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。
而这三个月里,赵文远做了什么?是谁派他去藏起来的?他又在担心什么?
沈清棠将信折好,递给陈平:备车。我们去白石观。
现在?陈平有些意外,夜深了,路不好走。
越夜越好走。沈清棠站起身,如果赵文远真的在那里留下过痕迹,那么现在应该是最后一次被人发现的时刻。一旦天亮,就可能被人察觉。
陈平立刻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沈清棠走到镜子前,理了理鬓边的碎发。镜子里的她神色平静,眼底却有一丝冷意。
不管这张网有多大,不管后面藏着什么人,她都一定要查清楚。因为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自己糊里糊涂地死去。
马车停在白石观山门前时,天刚蒙蒙亮。
山门紧闭,几个早起的僧人正在打扫庭院。陈平上前敲钟,一个老僧打开门缝,见到沈清棠的身份,脸色微变。
施主来找什么人?
找一间草庐。沈清棠说,第三排左数第七间,里面住过一个姓赵的人。
老僧眉头皱起:你说的是赵施主?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了。
他去哪了?
不知道。老僧叹了口气,他只说是要去一个地方,办完事就回来。让我们看好他的屋子,别让人进去动他的东西。
沈清棠与陈平对视一眼,随即跟上老僧,往后院走去。
晨雾还未散去,山间的空气湿冷。第三排草庐果然在最后面,木门虚掩,门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老僧推开房门,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柜子,其余什么都没有。
沈清棠径直走到桌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。灰尘很厚,但桌面上有明显的擦拭痕迹。
他最近还有人进来过?
没有。老僧摇头,这三年来,只有我来给他送吃食的时候才会开门,别的什么都不曾动过。
沈清棠打开柜子。柜子里有几件粗布衣裳,一本翻烂的书,还有一个小木盒。
她拿起木盒,锁扣完好,却没有上锁。
打开盒盖的瞬间,她的手顿住了。
盒子里装着一本残缺的账册,纸张已经泛黄,页角破损严重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**备份**。
下面是一行小字:**建和十一年九月至十二月,特殊事项记录。**
沈清棠深吸一口气,翻到中间的某一页。那一页的记录已经被撕掉大半,只剩下几行完整的文字:
**十月初三,领档人编号七三一,领取内容:边关军饷流向明细,共十三卷。**
她的呼吸屏住了。
七三一。
十月初三,是顾景辞旧履历断档期间反复出现的日期,也是“七三一”领取存根落款的那一天。至于他今生凯旋带苏婉月回府,是多年后的事,不能混在这一条旧时间线上。
而那个编号七三一,对应的名字……
她猛地合上账册,抬头看向老僧:还有别的吗?
没了。老僧说,赵施主走时说,若是有人来问,就把这个盒子给他们。
沈清棠捧着盒子,指尖冰凉。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。只要确认了这一件事,整个谜团就会彻底翻转。
但她现在还不能去问那个人。至少要等到她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。
沈清棠合上账册,将其紧紧抱在胸前。
谢谢大师。她说,打扰了。
离开白石观时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陈平在马车旁等着,见她出来,立刻问道:找到什么了?
沈清棠掀开车帘,坐了进去,将那本账册放进怀中。
找到了。她说,一条人命,和一个我们还没想到的真相。
车夫扬起鞭子,马车缓缓驶出山门。
沈清棠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还不知道,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发现,会把一切都推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。
而顾景辞,此刻也在做着同样的事——试图拼凑自己那三个月里无法解释的经历。
只不过,当他终于找回来时,可能会后悔从来没有想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