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府第七日,王府的旧档全部调出来了。整个书房堆满了册子,像一座纸山。谢玄临把书吏都叫到了前院,让他们在书房里一件件翻。沈清棠站在书架旁,手里拿着几张零碎的纸条。每一张上都记着一个日期,一个名字,一件事。那些纸条已经有些泛黄了,边角磨得起毛。
她把那些纸条摊在桌上,排成一列。每一张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,像是在排列某种证据链。
第一张:建和十一年九月初七,沈明礼送物给赵平川。
第二张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一,顾景辞履历断档开始。
第三张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赵平川病故。
第四张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沈明礼旧档记录出现异常后的第二天。
四张纸条,三个日期。但仔细看的时候就会发现,第一张和第二张之间,隔了五天。这五天的时间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是谁改变了什么?是什么让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?
王妃。陈平走过来,递给她一本册子,这是刚查出来的。建和十一年九月到十一月的文书记录。册子的封皮很厚,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。
沈清棠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记录很整齐,从九月初一开始,每天一条。每一条都写着当天的出入登记、器物清点、人员变动。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的痕迹。一直翻到十月初二,都没有异常。每一天的记录都很完整,像是事先安排好的流程。
直到十月初三这一页。
这一页的后半部分,是空白的。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后面却是一片空白。不是忘记写了,就是有人故意撕掉了那一页。纸张的边缘很整齐,像是用刀子裁下来的。
空白?她念出来,声音很轻。
前面的记录都有。陈平说,他从早上的第一条到中午的第九条,都是完整的。但从第十条开始,后面的都断了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第九项和第十项之间划了一下。她的指尖沿着那条线慢慢移动,像是在确认什么边界在哪里。
第九项是什么?
午时,外库清点赵平川报修器三件。
第十项呢?
没有。陈平摇头,直接从第十三项跳过去了。
第十三项是什么?沈清棠翻开下一页。第十三项的日期是十月初四。
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的下午,所有的记录都消失了。就像是有人在那一天的某个时刻,把所有相关的文件一次性销毁了一样。这不是意外,是人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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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合上册子,抬起头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封府后的王府像一座空城。远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地上。
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也这样?她问陈平。
陈平说,王府的几个关键档案里,也有同样的情况。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前后的记录,被人抽走了。纸张的边缘很整齐,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还有哪里?
兵部的一些卷宗也有类似情况。陈平说,但具体的范围还不清楚,需要再查。
几个地点同时断档,这背后一定有人精心策划过。
是谁抽走的?沈清棠问,他们为什么这么做?
不知道。陈平说,每处档案的编号都对得上,就是少了中间那几页。像是有人把该抽的部分抽走,又按原样补上了空白的纸。可补上去的纸和新纸不一样,颜色要深一些,质地也不同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这种手法,她太熟悉了。当年侯府的账册里,也有过同样的事情。缺的那几页,是银子的出入记录。补回去的白纸,上面盖着印,看起来像真的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
你去告诉侯爷。她说,让他别怀疑自己的记忆。你不是忘了,是被别人改了。
陈平应了一声,正要出门。
等等。沈清棠叫住他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你刚才说,兵部和王府的档案都少了中间那几天。有没有可能,其他地方也是?比如……其他与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有关的档案,是否也出现过类似情况。
陈平愣了一下:您是说,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这天,有些官方记录被改过?
不是我说的。沈清棠站起身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院子里,是我觉得有可能。如果真的有这种事,那处理这些记录的人,得有多大的权限?能让多个地方同时出现同样的痕迹,这背后一定有某种力量支持着。
陈平没有回答。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那天之后,有人精准处理了与那一天有关的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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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侯府。
顾景辞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日记本。那是他从赵平川家里找到的,之前看过一次,现在又拿出来看。日记本里没有正文,只夹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条路线。起点是沈明礼的府邸,终点是城南永宁巷。中间经过三个点:城南码头、白石观、护国寺。每个点都用一个小圈标出来,旁边还有简短的注释。
他沿着那条线,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去。每到一个点,他就停一下。像是在回忆什么。他的眼神很沉,像是在找回当年的记忆。记忆有时候会模糊,有时候会很清晰,就像水面下的倒影,风吹的时候就会扭曲。
侯爷。周安进来,打断了他的动作。他站在门口,不敢靠近,只是恭敬地立在那里。
王妃派人来的。周安把一张纸条递给他,她说,让她别怀疑自己的记忆。你不是忘了,是被别人改了。纸条的边缘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。
顾景辞接过那张纸条,翻过来看。上面是沈清棠的字迹,力挺锋锐,一笔都没有含糊。笔画之间有停顿,像是写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他看完,把纸条放在桌上,没有折起来。
她知道了什么?
她查到了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这一天。周安说,沈明礼出事,赵平川死,您的履历断档。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。
顾景辞的手指动了动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,像是年轻时留下的痕迹。
同日发生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他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滑过那个词的表面。
周安说,而且不止三件事。她还查到,当天与沈明礼、赵平川相关的部分记录,都出现了异常。
顾景辞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,伸出手,拿起桌上的水杯。水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。喉咙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。
那一天。他忽然说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,我少了一段经历。
侯爷说什么?
我说,那一年。他转过身,眼神里没有焦躁,只有一种沉得很深的平静,我的履历被人改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,我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,但没人能证明。档案被改掉了,证据被销毁了,剩下什么都说不清楚。
周安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周安。顾景辞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像是一块石头落在井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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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陈平回来了。
他带着一本最厚的册子。那是最后一份从王府旧档里找出来的东西。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建和十年至十二年·特别档案几个大字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册子不厚,只有几十页。沈清棠翻开最后一页,目光停在了最底下的一行字上。那一行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批注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字迹很深,像是用毛笔用力写出来的:
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所有相关记录,统一销毁。
这句话,写在册子的最后一页,像是随手写下的批注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没有任何说明。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最后几页中,等着被发现。
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。
她抬起头,看向顾景辞。
顾景辞也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,也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,又像是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那种平静背后藏着某种更深的情绪,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那一天。沈清棠轻声说,到底死了多少人?没有人回答她。
书房里的灯,又跳了一下。火焰闪烁了几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