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观在山脚下,离城半个时辰的路程。沈清棠到的时候,天刚亮。道观很破,只有几个道士在扫落叶,看见马车来,就合掌行礼。她没让周安跟着,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。石阶上落满了枯叶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施主找谁?一个老道士问,手里还拿着扫帚。他的布衣已经洗得很白,袖口磨得起毛。
我来找刘掌柜。她说,就是之前卖药的那个。
刘掌柜不在。老道士说,他放下扫帚,拍了拍手上的灰,他去了城南,帮人抓药去了。
什么时候回来?
不知道。老道士摇头,他就这么说,什么时候抓完药,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说这次抓的药量大,得跑两趟。
沈清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道观前踱了两步。她的靴子踩在石阶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记得那个小郎中。不是刘掌柜本人,是刘掌柜的侄子。那年秋天,他在药店里帮忙,亲眼看见了那个穿王府侍卫服的小郎中来买药。那件侍卫服有些旧了,肩头磨得发亮,但款式还是王府的制式。
他侄子在店里吗?她问老道士。
老道士指了指旁边的厢房,在里面磨墨。他在抄经书,说是打发时间。
沈清棠走过去。门没锁,推开门,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盒药碾子。他抬起头,认出了她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的那种。
王妃?小男孩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惊讶,您怎么来了?
我想问你一件事。她说,去年九月,有没有人让你叔叔给一批箭伤患者取药?
小男孩愣了一下:您是说……赵管事的事?
赵管事。沈清棠的手动了动。她没立刻追问,只是看着小男孩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逼视,也没有试探。
小男孩点头,手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擦了擦,那段时间,确实有个穿侍卫服的人来过几次。每次来都拿不同的名字,但都是治箭伤的药。药方都一样,川芎、当归、乳香、没药,就是换了些剂量。
那些人呢?
他们不来店里。小男孩说,只让人带药回去。有时候一次三个人的量,有时候一次五个。每次都有一个小厮来取,但不是同一个小厮。有时候是个年轻的,有时候是个年纪大的。
你见过那些人吗?
没有。小男孩摇摇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,但我听叔叔说过几句。他说,那些人身上都有伤。不是新伤,是老伤。伤口都结疤了,颜色很深。
老到什么程度?
十年以上的。小男孩想了想,用手比划了一下,叔叔说,那种伤要是好透了,早就不犯病了。能到这时候还在发作,说明当年伤得很重。而且每年都要发作两次,春秋换季的时候最厉害。
十年以上。建和三年入府的赵平川,正好是八年。如果他在那之前受过箭伤,现在刚好十年出头。这个周期有点奇怪——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这样长期服药的。
那些药,最后到了哪里?她问。
送到城南的一间院子里。小男孩说,每天早上有人去取,下午又送回去一批新的。院子大门紧锁,没人敢敲门。
哪一间院子?
就在槐树胡同后面。小男孩指了指方向,那条巷子最里面的青砖门楼。门楼上刻着云纹,挺显眼的。
沈清棠记下了这个地址。她在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用铅笔快速记下几句话。然后她把纸条收起来,转身要走。
王妃。小男孩忽然叫她,声音有些犹豫。
怎么了?
叔叔还说过一件事。小男孩压低声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他说,那个人不是给自己抓药。他是替别人取药。
替谁?
不知道。小男孩说,但他每次来,都会摸一下自己的腰牌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沈清棠停下脚步。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捏住了什么,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。
摸腰牌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小男孩点头,就像是在确认:我还能用这个身份多久。叔叔说,那句话很奇怪,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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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王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沈清棠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让人把周安叫了过来。
侯爷那边有消息了吗?她问。周安站在一旁,神色有些凝重。
侯爷在查军械记录。周安说,他说,建和十一年前后,有人提前登记过一批废旧兵器。
登记人是谁?
正是那个死亡的旧部。周安说,赵平川。
沈清棠的手指动了动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滑过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,三年前还在替他押送兵器。现在又发现,建和十一年前后,有人用他的名字登记军械。这种情况不寻常,死人怎么可能做活人的事?
死人为什么还能登记?她问周安,像是在问自己,声音很轻。
周安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太沉重了,答案只有一个。
有人一直用着死人的身份做事。
你要我做什么?周安问她,声音里带着困惑,继续查?还是……
你去告诉侯爷。沈清棠说,让他别单查军械记录。让他去查当年的文书档案。有人用死人的名字登记了东西,那登记的时候肯定留下了痕迹。印章、签字、经手人,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主人死了就消失。只要有人用了,就一定留下痕迹。
什么痕迹?
比如印章。比如签字。比如经手人。她说,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像是在强调什么的重要性。这些东西,就算主人死了,也会留在档案里。只要你肯找,总能找到线索。
周安点点头。他的理解力不错,知道该怎么做。
他转身要走。
等等。沈清棠又想起什么,你还记得吗?我父亲出事的那一天,是什么天气?
周安愣了一下:那天……下雨。
下了一整夜。沈清棠说,雨很大。京城里好几个地方都发水,河堤差点冲垮。那时候的雨势特别大,像是天漏了一样。
是的。周安点头,那天下得太大了,好多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街道上都积了水,马车都走不动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指按在窗框上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大雨之下,很多事情都可以被掩盖。比如一个人的死亡,比如一份文件的销毁,比如一辆马车的去向。雨水会冲刷掉所有的痕迹,等到雨停了,留下的东西反而更清晰。
但雨会停。
雨停了之后,留下的痕迹都在。她伸出手,推开窗。外面的风从墙头吹进来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远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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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顾侯府书房。顾景辞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,指尖在一处标记上停了停。那是护国寺的路线,只在日记里简单提了一句:九月下旬去过一次,记不清具体时辰。其他的庙宇、坊间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,就这里模糊得像被人故意抹掉了一般。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轻轻滑过,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。不是忘了,是被迫记住的内容里,有一部分始终无法清晰还原。
来人。他唤了一声,声音不高。
周安立刻推门进来。
护国寺那条线,我自己去查。顾景辞把册子合上,你不用跟着。我要知道那段时间京城所有的庙观道场都出了什么动静,不只是护国寺,周边三十里内的每一座庵堂我都要查一遍。
周安应下。
还有。顾景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色很好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阶泛着冷光,告诉王妃,她查到什么随时告诉我。但有些地方的水很深,不该自己去的就别去。
我知道了。
顾景辞点点头,没有再说其他。他回到桌前,提起笔,在日记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:护国寺,九月下旬,需重查。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,墨迹渗进纸背,形成一个浅浅的凹痕。写完这句,他把笔放下,站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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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王府书房。谢玄临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。那是王府旧档,建和五年到建和十二年的所有出入记录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,每一页都停几秒。
王爷。周安进来,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,王妃让我带给您的。
谢玄临拿起纸条看了一眼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重新清查王府所有旧档。重点是: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前后。字迹很工整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他把纸条放下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沉得很深,封府后的王府像一座空城。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是更漏。
周安。
明天开始。谢玄临转过身,把所有旧档都调出来。我要一件件看。每一页都不能放过,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。
还有。谢玄临说,告诉他王妃,让她别一个人跑太远。危险的地方不要自己去。有你在旁边盯着,至少能保个平安。
周安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慢慢消失在远处。
谢玄临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最厚的册子。封皮上写着:建和九年·府内事务总册。他翻开第一页,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。那一页的记录日期,正好是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