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府第五日,沈清棠终于拿到了吴四的履历。
那是一张薄薄的纸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吴四建和五年入王府,起初是打扫杂役,三年后调去内务房,接了小吏的差事。表面上看,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。小厮、杂役、跑腿,这些都是最底层的活计,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。
可沈清棠翻到建和八年的那一页时,停了手。
八年?她念出来,那年他做了什么?
陈平凑过来:那年他从外院调到了内务房。
从谁手里调过来的?
赵平川。
沈清棠把那张纸放下。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滑过,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——赵平川。那个死了十二年的旧部,负责外库清点的人。他把吴四从一个杂役提拔成了内务小吏。这种提携不寻常,对一个普通杂役来说,这是跨越式的晋升。
他们认识?沈清棠问。
当然认识。陈平说,赵平川是吴四的直接上司。吴四进了内务房之后,干的还是替赵平川跑腿的活。
跑腿。沈清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什么,跑什么腿?
传话。送东西。登记腰牌。陈平一条条数过去,这些都是赵平川的职司。赵平川死后,吴四接替了其中一部分,但没完全顶上去——他管的是最表层的,那些容易查出来的东西。
容易查出来的。沈清棠把手指按在那张履历上,所以真正重要的,他一直不在场。
王妃的意思是——
吴四不像掌控这些事情的人。她打断陈平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他更像一个替别人传递消息的人。他只是被人用在这个位置上的棋子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,封府后的王府像是一座被锁住的空城。远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地上。
赵平川死的时候,吴四多大?她问。
十八。陈平记下来,刚入府两年。一个十八岁的小厮,被一个管事提携进内务房。这中间,肯定有缘故。
你去查吴四十八岁之前的事。沈清棠转身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院子里,他在哪里长大的,跟谁学的,有没有同乡、同族的亲戚。我要知道,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王府里的。这一路怎么走来的,每一步都踩在哪里。
陈平接过那张履历,正要出门。
等等。沈清棠叫住他,我再问你一件事。
您问。
吴四失踪那天,他的房间里有没什么特别的东西?
没有。陈平摇头,床柜抽屉都是空的,灶里烧了一半的药方,别的没了。就像他知道自己要跑路,提前把该带的都带走了。
不该带的也带走了吗?
陈平愣了一下。
有些东西,人走了不会带走,因为没人觉得它重要。沈清棠说,比如墙上的灰印,桌角的划痕。吴四走了,他留了一堆不重要的东西给别人看。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价值,但它们连在一起,就能说明问题。
王妃是想让我去查这个?
她笑了笑,笑意很浅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,我让你别查这个。
陈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。但他没问。他只知道,王妃让他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这就是规矩。
吴四的房间在王府后院的最西头。一间不起眼的小厢房,窗户朝北,屋里常年没有阳光。沈清棠去过一次,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。她没进去翻找,只是站在门口,用手摸了一下门框。
门框上有道浅浅的凹痕,像是被人用手指划出来的。
那道凹痕很浅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但它在墙上排成一列,每一道间隔差不多,一共有七道。每一道之间大约是一寸宽,像是有人在等什么东西的时候,无意识地在墙上刻下的标记。
七道。
沈清棠记得这个数字。她把手指按在墙上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木头的纹理在手指下很清晰。
赵平川见沈明礼之前,曾经见过七个人。她在吴四药方的背面,看到过七个人的名字。她当时以为是七个抓药的人。现在想起来,那七个人,可能不是病人。
是传递消息的人。
陈平。她低声说,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得很远。
陈平站在几步之外,等着吩咐。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单薄。
吴四的药铺记录,找到了吗?
找到了。陈平拿出那张纸条,白石观附近的那间药铺,掌柜的说,吴四每隔一段时间来取药。对象一直不同。
都有什么共同点?
身上有旧箭伤。陈平说,掌柜的说,那种伤不是新添的,得养上十几年才能好透。每逢阴雨天就要发作,才会用这么重的药。
吴四一个人,哪来的这么多箭伤患者?
不是吴四一个人。陈平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他说吴四是替别人取药。每次拿的不是一个人的量,是三四个人的。
沈清棠的手指动了动。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捏住了什么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吴四不是照顾一个人。他是替一批人取药。
这批人是谁?
不知道。陈平摇头,掌柜的说,这些人从不露面,只让吴四带路。有时候是早上来拿药,有时候是傍晚。没有固定的时间,也没有固定的规律。
沈清棠把那张药方收起来。然后放进袖子里。
我知道了。她说,你再去一趟药铺。不要直接找掌柜的。找个大夫,问问他们建和十一年前后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。
特殊的病人?
特殊到什么程度?她想了想,比如一个人来取药,却带着几个不认识的名字。比如明明不是给自己抓药,却说是自己要用。或者……有人付的钱比药贵得多。
陈平明白了:您是说,这些取药的人,本来不是为了治病?
沈清棠的声音很平,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是为了什么,我现在还说不清楚。但我能感觉到,这东西肯定不是为了治病。如果不是治病,那就是为了某种标记。
什么样的标记?
某种只有箭伤人才懂的标记。她心里想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风从墙头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远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把那张纸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傍晚的时候,陈平回来了。
他带回了一个关键的信息。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笔迹有些潦草。
药铺的大夫还记得这件事。他说,有一年秋天,有个小郎中来买药。那人穿着王府的侍卫服,拿着几味治箭伤的药,嘴里念叨着赵管事的嘱托。
赵管事。陈平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,不是赵平川,就是另一个赵姓的管事。
赵平川那时候还没死。沈清棠说,声音很轻,他还在用王府的名义,让人替他办事。他用死人活着的名义做事,直到他不得不死。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那个小郎中后来呢?她问。
消失了。陈平说,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他就不见了。有人说看见他被一辆马车拉走了,车帘子是蓝布做的,拉的是一匹黑马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黑马蓝帘。九月初九夜里出城的马车。建和十一年九月末消失的小郎中。这三条线,在她脑子里汇成一条。她伸出手,把那几张零碎的纸条拢到一起。
一张纸上写着王公亲启。另一张纸上写着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,统一销毁。还有一张纸上,只有一个日期。三个证据,指向同一个终点。
她把纸条放在桌上,站起身。
陈平。
明天。她说,我要去白石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