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摄政王府按正妃礼迎她入门。
没有鼓乐喧天,可从沈家巷口到王府正门,六十四抬聘礼在前,迎亲仪仗在后,礼数没有一处短缺。街坊们挤在道旁看热闹——和离妇入王府做正妃,这可是建和朝头一遭。
沈清棠盖着喜帕坐在轿中,手里攥着的不是红绸,而是那本蓝皮账册的抄本。轿帘外锣鼓声声,轿帘内她心跳平稳。她很清楚,自己不是来做被人供起来的王妃。
礼成后,谢玄临没有多留。他在正堂受了礼,说了句王妃一路辛苦,便转身回了书房。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。倒是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,连送亲的宋氏都挑不出半分不是。
沈清棠由喜娘扶着进了内院,卸了凤冠。碧荷替她擦去额角的脂粉,福伯已在廊下候着。五十出头,身形精瘦,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院子安排在西路的听雨轩,离外院远,清静。
听雨轩是个两进小院,正房三间,院里一棵老槐树。碧荷放下箱子,嘴巴张了张。
姑娘——
沈清棠看了她一眼,碧荷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福伯,麻烦您叫人送壶热水来,再要一份王府各处的布局图。
福伯微微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。
头一天,沈清棠哪儿也没去,只在王府里走了一圈。碧荷跟在后头,走得腿肚子发酸。王府前后四进,东西各有跨院。沈清棠数了数,光管事就有十七个,姓名和差事全记在了脑子里。
走回听雨轩时天已擦黑。沈清棠吃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,拿过纸笔把白天记下的东西一条条写下来。
前世在侯府,她花了三个月才摸清下人的底细。那时候没人教她,全靠自己碰壁。这一世不同——三年的管家经验刻在骨头里,到了新地方只需要重新对号入座。
第二天清早,沈清棠让碧荷去请福伯。
福伯,我想看看厨房采买的账册,还有内院布匹棉花的账。
福伯眼皮抬了抬,没多问。半个时辰后,三摞账册送到了听雨轩。
沈清棠翻开厨房的账册,从第一页开始逐行看。
鸡蛋,三钱银子一斤——京城东市今年开春以来一直是二钱四分,账上多报了两成半。萝卜三月里报了两次,多支了八两四钱。她拿朱砂笔在账页旁边一一标注。
送账册来的是厨房副管事孙三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他站在门口没走,话里带了刺:王妃刚入府就要翻厨房的账,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好?这些账前任管家都核过的。
沈清棠头也没抬,把账册翻到鸡蛋那一行推过去:鸡蛋账面三钱,东市行价二钱四分。这一笔你经的手?
孙三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萝卜和冬笋的入库单,下午送来。
孙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讪讪退了出去。
廊下站着两个端水的婆子,看见孙三的脸色,互相交换了个眼神。其中一个小声嘀咕:新王妃来真的。
午后又翻出布匹的毛病——全年采买报了八百六十两,按府里二百余口人算,五百八十两顶天。多出的二百八十两,去向不明。
第三天一早,沈清棠又叫了福伯来。
建和三年腊月外院修缮的那笔账,三百四十两银子,没有对应的物料入库记录。这笔账,我想对一对。
福伯的眼神变了。这笔旧账挂了三年,换过两拨账房都没理清。他让人从库房底层搬出一只落了灰的樟木箱子,里面全是散账和收据。
沈清棠把箱子里的东西一张张摊在桌上,工钱单按日期排好,物料收据按砖瓦、木料、石料分类。两个时辰过去,她发现有三张收据是后补的,笔迹和别的不一样,墨色偏新。顺着这三张收据往下追,散账报了十二个工匠,工钱单上只签了九个人的名字。
碧荷给她续了三次茶,她一口没喝。
到申时末,她把整张桌面的纸收拾齐整,理出一份清单。
福伯,三百四十两里,工钱实支一百六十二两,物料实支九十六两。八十二两的差额,两张收据后补的,数目改过。还有一张石料收据和入库单对不上,同一批石料报了两次。
福伯接过清单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不用对证。沈清棠把两张收据并排放在桌上,改过的地方墨色发灰,明显是后添的。拿给行家一看便知。
福伯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好一阵,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女人。
怎么处置,是王爷的事。沈清棠把清单收好,我只管把数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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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王府书房。
福伯在门外站了片刻,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,才叩了叩门。
谢玄临坐在灯下,手边摊着一卷兵部的文书。他没抬头。
王妃进了听雨轩,三天没出过自己的院子。头一天把王府走了一遍,十七个管事全记下了。第二天要了厨房采买账——鸡蛋虚报两成半,萝卜重复报账,查出七八处错漏。布匹多支了二百八十两,也算出来了。
谢玄临翻书的手停了一停。
今天她又把建和三年那笔旧账翻出来,一个下午,对清楚了。三百四十两的修缮账,八十二两四钱的贪墨,两张涂改的收据,全让她找出来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谢玄临放下手里的书卷,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。
比我预想的快。
福伯等了一会儿:王爷,老奴多一句嘴——这位王妃,不是来寻依靠的。她是来做事的。
谢玄临重新拿起书卷,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。
知道了。退下吧。
福伯躬身退出。走到廊下时回头望了一眼——书房的灯还亮着,那道影子映在窗纸上,久久没有翻动书页。
——
同一个夜晚,永安侯府。
顾景辞在书房里翻账本。周安今天送来的月报比上个月又多了两笔赤字——厨房采买涨了四成,布匹对不上库房的数。以前这些事从来没到他案头过,沈清棠在的时候全挡住了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备注:外院公务用银,转交城南铺面,四十两。城南铺面?侯府在城南没有产业。他皱了皱眉,把账本丢回桌上。
后罩房里,春桃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。苏婉月接过药碗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姑娘,打听到了。摄政王妃进了王府三天,就把厨房的账查清了。
苏婉月放下碗,指尖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。沈清棠到了王府也没闲着——她比在侯府的时候更危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