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安堂的茶换了三遍，没有一个人碰。
顾老夫人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，在屋里来回踱步，金线裙裾扫过脚踏，簌簌作响。
摄政王是什么人？先帝托孤重臣，满朝文武谁不看他脸色。她一拍扶手坐进太师椅，发髻上的赤金步摇颤了两颤，他要娶亲，什么样的姑娘寻不到？偏偏找上和离了的沈清棠。
贴身嬷嬷周氏斟酌着答：许是沈家那边有什么门路？
门路？沈家早败了！顾老夫人冷笑一声，如今朝中怎么看永安侯府？正妻和离才两日，摄政王就下了聘。满京城的人都要说，侯府有眼无珠。
周嬷嬷不敢接话。
顾老夫人忽然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，碎瓷迸溅了一地。
最要紧的不是外头怎么说。她撑着扶手，声音压低了，摄政王做事从来不是心血来潮。他忽然向沈清棠提亲，是冲着侯府来的，还是冲着别的什么？你去把景辞叫来。
---
侯府后院的夹道上，两个洒扫丫头蹲在墙根底下，压低了嗓门。
你听说了没？摄政王送到沈家的聘礼，光锦缎就八十匹，抬聘礼的队伍从朱雀街一直排到沈家巷口。
啧，三年前侯府迎正夫人的时候，聘礼拢共才多少？
可不敢乱说。另一个丫头四下张望，不过我确实听厨房刘嫂子提过，当年侯府给的聘礼连人家如今一半都不到。
先说话的那个丫头缩了缩脖子，端着针线篮子快步走了。另一个愣了愣，也赶紧跟上去。
---
顾景辞在书房见了户部赵主事。
赵主事送了一封公文信函，茶都没端就站起来拱手：侯爷，下官衙门里还有差事——
顾景辞抬手，上个月说的漕运那件事——
赵主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：漕运的事，下官做不了主，侯爷还是等部堂大人的批复。
他前脚出门，兵部刘郎中的帖子后脚送进来——人没来，只遣了个长随，说偶感风寒。紧接着大理寺的陈评事也打发小厮递话，原定的酒席取消了。三个人，三种借口，连敷衍的说辞都懒得编得像样些。
顾景辞站在书案后头，把两封信函和一张帖子并排搁在桌面上。消息传遍了，谁都不愿意这时候跟永安侯府走得太近。
周安。
管家周安应声进来。
摄政王跟沈清棠之间有什么渊源？
周安愣了愣：这……小的不太清楚。摄政王行事向来——
摄政王见过她没有？
宫宴上远远见过是有的，旁的……周安摇头，小的今早在街上打听了一圈，外头说什么的都有。有说摄政王跟沈家有旧交的，也有说看中了沈家什么东西。可沈家早就败了，能有什么？
顾景辞没再追问。他拿起朱笔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结皮。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浓黑墨痕，歪歪扭扭趴在未完成的批注旁边。
他想起前日签和离文书时，陆鸣年说的那句话——来我这里告状的官眷不少，敢把账册送到都察院的，她是头一个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此刻回想，头一个三个字忽然硌得慌。她嫁进来三年，他连她什么时候开始记账的都不知道。她做了多少事，他又看过几眼？
周安轻手轻脚退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窗外的日光白亮亮地铺在院子里，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，眼底青黑一片，显然一夜没睡好。沈清棠嫁进侯府三年，出过几次门？见过什么人？他答不上来。她平日里不大出门，除了年节走亲戚，就是去庙里上过两回香。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留意的。
如今回想，那份不在意里藏着多少东西，他说不清了。
---
西跨院里，苏婉月对着妆台坐了大半个时辰。
铜镜映出一张素白的脸。她对外称怀孕两个多月，可镜中腰腹间那点弧度，总让她自己也不敢多看。隔着衫子虽还不打眼，却已不是一句身子弱能遮过去的。
沈清棠和离了，正妻的位置空出来了。一切都按她的盘算在走。
可沈清棠要嫁摄政王。正妃。
摄政王妃出入的场合，永安侯府的正妻连边都挨不上。朝中诰命按品级排座次，摄政王妃坐头一排，侯夫人要排到后头去。更让她心寒的是——就算她最终扶了正，旁人也只会说，那是沈清棠走后，侯爷捡了个外室凑数填房的。
苏婉月的手指慢慢收紧。她曾偷偷看过当年的聘礼单子，四十八匹锦缎、六对玉如意，觉得侯府出手阔绰。如今摄政王的聘礼翻了一倍有余，光装礼的檀木匣子就六十六只。
啪——
茶杯在掌心碎了。碎片划过指尖，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。
苏姑娘？丫鬟推门进来，看见满地碎瓷，赶紧拿帕子去捡。
出去。
姑娘，您怀着身子——
我说了出去！
丫鬟缩着脖子退了出去。
苏婉月攥着那块碎瓷站起来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比谁都清楚，今后但凡出席宴席诰命聚会，她得向沈清棠行礼。
而且—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，手指微微发抖——这个孩子的月份，经不起细算。沈清棠走之前那一眼，看得太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