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安大长公主的春茗宴,京城宗室命妇到了一大半。沈清棠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列正席,座位在荣安大长公主左手第一位。
她刚坐下,就听见斜对面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:就是她?和离又嫁的那个?
沈清棠没转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碧荷站在她身后,耳朵竖着,脸色微沉。
碧荷轻声念了一遍座次:姑娘,这是宗人府排的,谁也挑不出理。
沈清棠点了点头。春茗宴每年三月由宗室中辈分最高的女眷设宴,有封号的妇人皆须赴席。她如今是摄政王妃,按制当坐正席,这不是格外抬举,是规制使然。
但规制是规制,人心是人心。
碧荷替她换上石青色妆花褙子,下系月白色百褶裙,发髻只簪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。碧荷端详了片刻:姑娘,会不会太素了些?
正席不是主位,大长公主才是。规制之内的体面,够了便好。
谢玄临在前厅等候,穿玄色织金常服,见她出来,目光淡淡扫过,只道:走吧。
马车上两人对坐无言。过了半盏茶工夫,谢玄临忽然开口:今日席上,会有些话。
沈清棠平静道:我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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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中已摆了三列宴席,正中高座是大长公主的主位,左手第一席便是摄政王妃的座次。
沈清棠入席时,右侧已坐了大半的人。见她进来,有几人含笑颔首,有几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。她目不斜视,走到左手第一位坐下。
刚坐定,便看见坐在右侧偏后位置的钱氏——永安侯府二房夫人。钱氏面色不甚好看,目光扫过来,很快又移开了。二房位次排在第五六位之后,与正席首位隔了大半个厅堂。
第一轮进馔将毕,坐在右侧第三位的妇人忽然搁下箸,端了酒杯站起身来。
摄政王妃,妾身敬您一杯。
安国公府三夫人周氏。京中人都知道,周氏的娘家与永安侯府素有姻亲往来。
沈清棠微微颔首,没有去端酒杯。
周氏笑道:王妃今日坐正席左手第一位,当真是风光无限。说起来也是缘分,若不是前头那段姻缘腾出了位置,王妃怕是也坐不上这把椅子。妾身说句不中听的——到底是二嫁之人,这份际遇,叫人好生羡慕。
席间骤然安静。几双眼睛看过来,有人面上浮起微妙的笑意。
前世没经历过这种场面。那时候她是侯府正妻,宴席上坐在角落里,没人敬酒也没人找茬。和离之后更是再没人请过她。如今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坐在首位,这些明枪暗箭也跟着来了。
沈清棠神色未变,将茶盏搁下:三夫人说得好。我同永安侯府的和离文书入官档,摄政王府的聘书入宗人府黄册,两道文书两道印,俱是朝廷认下的。我坐这个位子,凭的是宗人府的册文,不是谁的际遇。
她顿了一顿:建和朝的规制里,可有哪一条写着二嫁之人不能坐正席?
周氏面上笑容一僵,一时接不上话。
荣安大长公主适时举杯:今日春茗,不说这些,吃酒吃酒。
然而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句低语——到底是和离过的。
声音不大,恰好让半席人都听见了。
沈清棠循声望去,只看到几个面生的年轻妇人低头饮酒,分不清出自谁口。
片刻后,一名侍者走到沈清棠身旁:王爷吩咐,王妃面前这道菜凉了,换一道热的来。
侍者将那碟菜撤下,换了一品新蒸的蟹粉狮子头。
席间众人都看懂了——菜凉不凉不打紧,要紧的是摄政王在留意王妃席上的一举一动。方才那句闲话,他未必没听见。
自此再无人多嘴。
沈清棠夹了一口蟹粉狮子头,味道确实好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谢玄临在外院男宾席上,离她隔了两道院墙、一条长廊。他是怎么知道她面前的菜凉了的?
要么他有侍者专门盯着女宾席,要么他根本没在听人说话,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。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他在意摄政王妃被怠慢这件事本身。她的体面,就是他的体面。
前世没人在宴席上替她换过一道菜。那时候她坐在侯府女眷的位置上,没人敬酒,没人在意她面前的菜是凉是热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,宴席照旧进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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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轮进馔时,沈清棠起身去净房歇息。从侧廊绕行,拐过一道花墙,迎面便看见苏婉月。
苏婉月穿浅碧色衫裙,立在廊柱旁,身边只跟着丫鬟小莲。她的座次在末座偏角处,几乎靠近门口。
见沈清棠过来,苏婉月微微屈膝:王妃安好。
沈清棠脚步微顿,点了点头:苏姑娘。
语气不冷不热,没有多余的话。她继续往前走。
碧荷回头看了一眼,见苏婉月仍立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袖中帕子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的座次比在场最低等的陪席还偏,连端菜的丫鬟从她身边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碧荷收回目光,低声道:苏姑娘也来了这宴席,倒是坐在那么偏的地方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苏婉月坐在哪里,跟她没有关系了。但她知道苏婉月来这一趟的目的不是吃饭——是来看她的,看摄政王妃坐在正席首位的样子,然后记住。
宴席散场时,碧荷悄悄递过来一张小笺——芍药雅集,恭请王妃赏光,落款:苏氏婉月。
沈清棠将小笺折好,收入袖中。
花不会是好赏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