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辞已经三天没踏进蘅芜院了。
第一日,苏婉月熬了红枣银耳羹,让春桃送去书房。春桃端着食盒在门外站了半炷香,原样端了回来。侯爷说,不必费心。
第二日,苏婉月亲自去了。书房的小厮拦在廊下:侯爷在议事,吩咐了谁也不见。
第三日,连小厮都换了说辞:侯爷出府了,不知何时回来。
苏婉月站在书房院门外,日头正烈,她拿帕子遮了遮脸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——窗纸后面映着一个人影,分明是在里面的。
三天了。他在书房里做什么?批公文?看兵书?还是在想沈清棠的事?
回到蘅芜院,她在妆台前坐了很久。沈清棠走了,她该往前一步才是。可如今这侯府上下,唤她仍是苏姑娘——不是姨娘,不是夫人,就只是一个。
她按了按小腹。按她自己的说法,身子已有两月。顾老夫人之所以容她住下,全因这个孩子。可光有孩子不够,她得在侯府站稳脚跟。
前世她就是在侯府站稳了脚跟。沈清棠死后,她顺理成章扶了正,侯府上下没人说一个不字。可这一世沈清棠走了,摄政王下聘了,满京城都在看。她再不动手,黄花菜都凉了。
小莲。
姑娘。
苏婉月压低声音:你去摄政王府后头那条巷子,找摆摊的商贩打听打听,沈清棠近来如何。记住,别问侯府的人,只问街面上的。
小莲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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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搀着她往荣安堂去了。
顾老夫人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苏婉月盈盈一拜,身子微微晃了晃,扶住了旁边的椅背。
给老夫人请安。妾身来侯府这些日子,白吃白住,心里实在不安。想着身子还撑得住,想跟老夫人讨个差事做做。
你怀着身孕,养着就是了。
正是怀着孩子,才更该学学持家。苏婉月声音柔得像水,妾身不求多,只求管一管厨房采买的小事,日后也好替侯爷分忧。
顾老夫人没立刻答应,看了吴妈妈一眼,吴妈妈微微摇头。
厨房采买虽是小事,账目却杂。你要练手,倒也无妨。明日起跟着赵四对一对采买的账。不过有一条——拿不准的事,先来回我。
苏婉月连忙起身道谢。出了荣安堂,她嘴角微微弯了弯——厨房采买,够了。先摸清水有多深,再说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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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四约莫四十来岁,生了一张笑面,进门就躬着腰。
苏姑娘吩咐就是,小的知无不言。
苏婉月让人给他上了茶:想先看看厨房的账册。
赵四搓了搓手:姑娘有所不知,厨房的账分四套。日常生鲜菜蔬一套,干货调料一套,节令宴席一套,各房月例又一套。另外还有药材采买的专账……
苏婉月听得眉头微蹙:先看生鲜的吧。
赵四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,双手递过去。
苏婉月翻开第一页。豆腐十斤,银二钱。街面上三文钱一斤,十斤不过三十文。二钱银子是二百文——差了将近七倍。
她又翻了几页。鲜鱼五尾,银三钱。鸡蛋百枚,银五钱。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,可每一笔都让她觉得哪里不对。
看了半本,她揉了揉额角。那些数字在眼前打转,越看越迷糊。每一笔单独拎出来都像是真的,合在一起却像一张网,摸不着边际。
赵四走后,她让春桃去打听公中拨银。春桃嘴甜,带回了消息:厨房每月公中拨银八十两。她把生鲜月支加了一遍——六十七两四钱。账面上还省了十二两多。
可那些价格,当真对吗?她把豆腐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二钱银子买十斤豆腐,谁信?她让春桃去东市问了一圈,豆腐三文钱一斤,十斤三十文。账上报的二百文,多了一百七十文。一个月下来,光豆腐一项就虚报了将近五两。
那鲜鱼呢?鸡蛋呢?青菜呢?
侯府的水,比她想的深多了。每一笔单独看都像那么回事,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。沈清棠在这张网里管了三年,居然让每一笔都对得上明面上的数——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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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小莲回来了。
姑娘,打听清楚了。沈姑娘在王府好得很。前儿个还请了几位官家夫人吃了顿小宴,排场不小。
苏婉月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不该是这样的。沈清棠和离出府,该是灰头土脸才对。怎么到了王府反倒风生水起了?
她在窗前站了许久,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小莲,拿纸笔来。
她铺开一张素笺,想了片刻,只写了七个字:沈清棠已入王府。
没有落款。她将纸笺折好,封入空白信封,递给小莲。
送到城南永宁坊的杂货铺子,柜台后头有个姓方的伙计,给他就行。别让人看见你的脸。
小莲接过信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问出口,转身去了。
蘅芜院里,春桃端着莲子羹进来:姑娘,侯爷那边……
不必送了。苏婉月接过莲子羹,自己舀了一勺。
他不来,没关系。信已经送出去了。该急的人不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