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槐树胡同的院门半掩着,青砖缝里生着苔藓。周世德坐在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热气从瓷碗里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
陈平报上姓名时,老人正在剥一颗花生米。他没抬头:你们顾家的人?
我是王妃的人。陈平把信笺递过去,想问您建和十一年的一些事。
周世德这才抬眼看他。他手里的花生米没停,指甲掐进壳子里,啪地一声裂开:什么事?
兵部档案。建和十一年重抄的那批。
老人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花生米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像是在回味什么似的。
那一批啊……他说,可不是什么小数目。护送记录、兵籍变动、军需开销,全要重抄一遍。
为什么?
不知道。周世德摇头,当时来下命令的是谁,我也没见过。只记得那天早上,几个书吏被叫去档房,说是有紧急差事。让他们把旧卷宗撤出来,重新抄一份新的。
撤出来哪些?
大部分都撤了。周世德喝了一口茶,可也不是全部。有人特意点了名——有些不用改,有些不能动。唯独顾景辞的履历,从头到尾全都要换。
换成什么样?
换成一个平平常常的样子。老人放下茶盏,你懂我的意思吗?把他那三个月,改成什么都没发生。原来那些护送、点验、进出关防的记录,全撤了;补上去的,是他那阵子好端端待在营里、待在京里的假话。谁翻到,都只会觉得那三个月无事可记,翻两页就搁下了。
坐在一旁的沈清棠一直没出声。她原本以为,会从这老人嘴里听到什么惊天的秘密,没想到听到的,却是这样平淡的一句话。越是平淡,越让她背脊发凉。
只改一个人?她开口。
对。只改一个。周世德看着她,别的都是一摞一摞批过去的,只有他那份,单独拎出来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——顾大人是侯爷,档案确实要紧,可也没见过哪个人的履历,需要单独重抄的。
你见过他本人吗?
见倒是见过。老人想了想,建和十年的时候,他来过兵部一次。不是查档案,是来领赏的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穿着铠甲,腰间的玉佩刻着字。
刻的什么字?
我没看清。周世德苦笑,他只扫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那样的人,眼里是没有我们这些老书吏的。
那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要改他的档案?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他说,抄完新档的那天晚上,有个人来找我。他说了一句话:留他。
留他?什么意思?
我不知道。周世德摊开手,我当时也不明白。两个字,可以是留着他不查,也可以是留着他在名单上,还可以是……让别人别动他。
那你还记不记得,除了他的履历,还有没有别人在那张名单上?
有的。周世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当天列的底册,我偷偷记下来的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没敢扔。你看看吧。
陈平接过那张纸。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,其中有一个被圈了出来——顾景辞。其余的都在边上打了勾,只有他的那个没有。
你看这个。老人指着旁边一行小字,建和十一年十月,护送沈明礼出京的队伍里,也有他。可他不在兵籍变动上,不在调令上,连驿站过所都没留名。就像……就像他是临时被塞进去的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。
护送队伍里的人很多,每个都该有记,都该留名。可顾景辞的名字不在那些名单上,只在某个角落里出现过一次,被圈起来,像是一个不该被记住的人。
你知道为什么是他吗?她问。
不知道。周世德摇了摇头,但我知道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什么事?
不是侯爷自己改的。老人看着她的眼睛,若是他自己要改,就不用大费周章找外人了。他会直接让人拿去烧掉,或者压在柜子最底下,谁也别想翻出来。可他这份,是别人替他做的——替他改,还替他瞒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