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书房里,烛火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陆沉把几页卷宗推到沈清棠面前,又抽走几张空白纸:兵部的调令没了,军籍没变,驿站过所也没记录。
休沐呢?她问。
没有。陆沉在纸上画了一圈,那三个月,他不属于军营,不属于任何衙门,不领薪饷,也不休假。就像一个人凭空消失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那些卷宗上停着。她不急着翻动,只让指尖在某个日期上压了压。
建和十一年七月。她说,到十月。整整九十天,他没有官面上的痕迹。
不是没有。陆沉纠正她,是没人让他有。你要是想看,兵部会给你一份干净得过头的名单——上面写着他在西大营点卯,可你细看,那点卯的记录连印都不全。
沈清棠抬头看他:你信?
我信证据。陆沉摊开手,也信人。一个活人不会突然消失,除非有人替他抹掉。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。
沈清棠没说话。她把那张空白的履历纸翻过来,背面还留着之前盖过的印痕。建和十年的印记清晰,十一年的却淡得像一层薄雾。有人故意做旧了,想让它看起来像真的,可越是刻意,越显得假。
她伸手取过案上另一份卷宗,那是顾景辞建和十二年复出后的第一份调令。奇怪的是,这份反倒清清楚楚,印鉴齐全,连驿站的过所都一站不落。仿佛有人急着替他把这件事记得明明白白,却又把的那三个月抹得干干净净。
你看这里。她把两份并排摆开,指尖点在日期上,十一年七月之前,处处留痕;十二年之后,也处处留痕。唯独中间这一段,像被人从两头剪断,再缝上。缝得还很仔细,针脚都藏在褶子里。
陆沉俯身看了看,眉头动了动:这样改档,不是一个书吏能办成的。得有人能调动整个档房,还能让底下的人闭嘴。
所以我才要往上查。沈清棠把卷宗合起来。
陈平那边查到什么?她换了个话题。
也在查。陆沉说,不过侯府那边动作更快。前两日周安去了趟驿传司,说是去核对旧档。书吏说,那人穿青袍,没留名。
穿青袍的人很多。
可他挑的是建和十一年的卷宗。陆沉看着她,王妃,你有没有想过,有人比你更早一步翻过了旧档?
沈清棠的手指收回来。
她本来以为,自己会先去找顾景辞。一张拼好的残页摆在那,名字摆在第一行,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去问:为什么是你?可她没有。她直接选了查档,选了一条更慢的路,一条只能靠自己走完的路。
因为她知道,答案不会写在纸上。
那就比他们快一步。她说,我要看到那三个月之前,他所有的任职记录;还要看到,那三个月之后,他的第一次调令是什么时候。中间缺的那一段,我要知道它到底为什么没了。
陆沉点头:好。我会让人盯着。
还有。沈清棠顿了顿,找一个老人。原来在兵部的,退休了的,手里经过那些卷宗底册的。
陆沉怔了一下:您怎么知道要找这样的人……
我只是猜。她笑了笑,笑意很浅,有人能把档案改得天衣无缝,就说明他知道当年的格式、编号、甚至用的是什么纸。这些东西,只有当时经手的人记得。现在还记得的,要么退了休,要么早就不在了。
她说完,没再等陆沉回应,直接把那几页卷宗收了起来。
第三日傍晚,陈平的信鸽落在王府檐角。
谢玄临站在窗边,看着那只鸽子落定,才转身走过来:找到了?
找到了。陈平展开信笺,老人叫周世德,建和八年从兵部退的,现在住在城南槐树胡同。他说,建和十一年确实有一批档案被重抄。
哪些?
护送记录、兵籍、军需,都有。但不是全部。陈平的声音低了下来,他只记得,有人指定要改一个人。
谢玄临没有立刻追问。他只是把窗推开一线,让夜风进来,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地。
顾景辞。
谢玄临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自己怎么看,也没替沈清棠拿主意——这本就不是他该替她答的题。他只是把那张信笺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空白。
为什么是他?
不知道。陈平摇头,老人说不清楚原因。他只记得一句话。
什么话?
留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