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书房比往日静。
周安把信笺放在案上时,顾景辞正低头看一份账册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没抬头:
建和十一年到十三年间的兵部卷宗,最近被人翻过。周安声音压得很低,不是寻常查阅。书吏记得——那人没报官衔,没递拜帖,只说是来校对旧档。
顾景辞终于抬起眼。他指尖在那份账册上停了停,没拿起来,只用拇指抹过纸面。
不知道。周安摇头,书吏也没看清脸。他只说那人翻得快,不像是要找什么具体东西,倒像是……在确认某几页还在不在。
顾景辞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侯府的庭院,夜色里灯笼晃得不多,只有廊下的几盏还亮着。风从檐下吹进来,带着一点湿意。
什么时候的事?
这一两日。周安看着他的背影,但书吏也说,不对劲的不止一处。那些卷宗,重新装订过。
装订?
周安上前一步,原来的线装散了,换成了新线。纸张倒是同批的,可新旧不一样——有人抽走了几页,又补了新的进去。
顾景辞转过身:你确认过?
我让人把散开的线拆了再重捆。新线和旧线的粗细不一样,墨迹的颜色也有差别。书吏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周安顿了顿,又说,那几页抽走的,正好是建和十一年七月之后的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烛花爆裂的声音很轻,可落在耳中却清楚。顾景辞没有立刻开口,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收得很紧。过了片刻,他才道:带我去。
档房在城西,一间不起眼的偏院。顾景辞来的时候,里面已经点了几盏灯,灯油不多,火光摇得厉害。几个老书吏坐在地上,手里捧着刚拆开的卷宗,眼睛都熬红了。
顾景辞没让他们起身,直接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。那里并排放着三四摞厚册子,纸包完好,可封皮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深得像浸过水,有的浅得发白。
他伸手取了一本,翻开。前面几十页都对得上,到了建和十一年的部分,纸张忽然变得整齐了些。不是那种做旧做出来的齐整,而是刚裁过的样子——边缘还留着刀痕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抽走的是哪几页?他问。
书吏哆哆嗦嗦地指:这、这里。护卫记录、军籍变动的,还有护送名单。
护送名单?送谁的?
书吏咽了口唾沫:建和十一年十月,沈明礼离京的那趟。
顾景辞合上册子。他没碰那张名单,只是把它放回架子的位置,手指按在册脊上停了几秒。
补的新页呢?
在那边。书吏指着另一堆。
顾景辞走过去。新页确实摆在一处,纸质稍厚,墨色也更鲜。他拿起一张,对着光看背面,水印淡得几乎看不清。那是新造出来的纸,为了匹配旧档特意做旧的,可在他眼里,还是太干净了。
干净的纸写不出陈年事。
谁让你们这么干的?
不、不是我们!书吏慌忙解释,是上周有个穿青袍的人来过,说要核对旧档,说若是散了的,就重新捆一下。他还报了侯爷的名字……我们、我们就照做了。
顾景辞的眼神沉了沉。
他早就猜到这件事不是偶然。一个人能把建和十一年前后的档案梳理得这样干净,说明他对当年的细节了如指掌,知道该抽走什么,该补上什么。他不是随便翻了翻,而是冲着某些特定的名字来的。
问题是谁。
周安。
属下在。
去查那个穿青袍的人。顾景辞把卷宗放回原处,不管他是从哪个衙门过来的,给我记住他的样貌。要是记不住,就把当时在场的人一个个问出来。
周安应了一声,又犹豫了下,侯爷,要不要……告诉王妃一声?
顾景辞没接话。
他在书架前站了片刻,转身往外走。夜色里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晃,像是一层薄薄的影子,遮不住什么东西。
不用告诉她。他说,她自己会查到。
他不想让她知道,有人已经在动他的履历。更不想让她知道,那个人动得很准——每一处该抽走的,每一处该补上的,都不出他预料。
只是他不明白。
有人改他的过去,是为了让他想不起来那一天,还是为了让别人也忘记?
周安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房,外面的雨刚停下,泥地上还留着脚印。周安忍不住道:侯爷,会不会是有人在帮您?毕竟那天之后,有些人一直盯着您。
顾景辞的脚步一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房的窗,纸糊的格子透着暗黄的光,像是某种无声的眼睛。
不是帮我。他说,是怕我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