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别院在城东，地方不大，却僻静。沈清棠让人把周世德安置在西厢，又叫了大夫过来。
大夫看了半晌，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：呛得不轻，嗓子也伤着了。命是保住了，可一时半刻说不了话。
多久？
少则三五日，多则半月。得看他自个儿撑不撑得住。老人家年纪大了，这一遭伤得不轻。
沈清棠点头：那就先养着。别院内外加派人手，没有我的令，谁也不准进来探病。
她安排好这些，才在偏厅坐下来。陈平给她倒了杯茶，她没喝，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暖着。
王妃，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。陈平站在她身侧，今晚那些黑衣人，箭没射人，射的是老人怀里的东西。按理说，要杀人灭口，直接射人最快。
他们不是来杀人的。沈清棠放下杯子，他们是来拿东西的。
什么东西？
底册。
陈平愣了一下。
周世德之前给我们看的那张底册，只是抄本。沈清棠说，他自己也说过，那是他偷偷记下来的。真正的原始底册，应该还在别处。
她站起身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你回忆一下。她说，周世德跟我们说话的时候，每次提到底册，他都会做什么？
陈平想了想：摸茶盏。
沈清棠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他每次说到两个字，手指都会下意识地去摸茶盏的底部。那不是喝茶的动作，是在确认。
确认什么？
确认底册还在。
沈清棠拿起披风：走，回槐树胡同。
火已经灭了。
槐树胡同的院子烧成了半截黑墙，空气里还飘着焦味。邻居们早就散了，只剩几个官差在巷口守着。沈清棠出示了王府的腰牌，带着陈平走了进去。
院子比她离开时更破败。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，梁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。后窗的墙被烧得只剩半截，窗棂早就没了。空气里除了焦味，还有一股桐油燃烧之后留下的苦涩气味。
她没去正屋，直接进了柴房。
柴房没烧着，但烟熏得黑黢黢的。她走到那张茶桌前——桌子还在，但已经被浓烟熏得看不出原色。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茶渍，最底下那块砖还是松的。
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茶桌旁边有一只破茶盏，底朝上扣着。她把它翻过来，盏底有一圈浅浅的刮痕，像是被人反复摩擦过。
这就是周世德每次提到底册时摸的那只茶盏。他把底册藏在茶桌底下的地砖里，每次喝茶的时候，手指都会下意识地去确认它还在。这个习惯，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。
沈清棠把那块砖撬起来。
砖底下有一个空槽。
槽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。槽壁上留着新鲜的刮痕，像是有人刚刚把里面的东西掏走。槽底还残留着几页纸的边角，被撕得很碎，拼不起来。
被取走了。她说，就在我们救人的时候。
陈平在旁边看着，脸色沉下来：有人趁乱动的手。
不是趁乱。沈清棠把手从槽里抽出来，是早就知道在这里。我们来的时候，火已经烧了，可这槽里的东西是被整整齐齐取走的，不是慌慌张张掏出来的。说明取东西的人，从头到尾都知道底册在哪。
她站起身，目光落在茶桌的桌腿底下。
那里有一小截红色的线。
她蹲下去，用手指把那截线挑起来。线是丝编的，很细，打了一个很特殊的结。结的两端各系着一个小铜环，像是从什么物件上掉下来的。
这是什么？她问。
陈平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忽然变了。
他伸手把那截线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
这是王府侍卫腰牌用的穗结。他说，编法很特别，用的是双股反扣，外头没人会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
她把那截红线接过来，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。线是新染的，颜色很正。穗结打得很紧，不是那种随手一系的松散样子。铜环上有轻微的磨损，像是被人系在腰间，走动时磨出来的。
王府的腰牌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陈平看着她：王妃，这会不会是——
先别下结论。沈清棠把红线收进袖子里，腰牌只能证明有人用了王府的东西，不能证明是谁。
她走出柴房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槽。
有人比她更早一步，拿走了她想要的所有答案。
那个人，用的是王府的身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