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蹲下去,把那块松动的砖撬起来。砖底下露出一块木板,盖得严严实实。
暗板。他低声说。
沈清棠没有拦他。陈平用刀尖挑开木板的扣环,用力一掀,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刚够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。一股霉味混着烟味从下面涌上来。
周老?陈平探头下去喊了一声。
底下没有回音。
他跳下去,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。是个人。
在这儿!陈平的声音从地洞里传上来,还活着,呛得不轻。
沈清棠让人把柴垛推倒,腾出地方。两个人合力把周世德从洞里抬了出来。老人脸上的灰已经结成了壳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得很浅。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油布包着的册子。
沈清棠看了一眼那只册子。油布包得很紧,四角都打了结,是那种走远路时才用的包法。老人把它抱得那么紧,像是在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先撤。她说,人比什么都重要。
陈平把老人背起来,几个人护着他往外走。火已经烧到了后院,浓烟从窗子里往外翻。沈清棠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——烧不到这里,但再晚半炷香,烟也会把人熏死。
她刚踏出院门,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来的是另一拨人。
领头的那个一身黑衣,腰间佩刀,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,手里都提着兵器。
沈清棠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,挡在周世德前面。陈平也立刻把手按在刀柄上,身后的几个人散开,把老人护在中间。
黑衣人看清她,脚步一顿。
王妃?
沈清棠没答话。她认得这个人的声音——是顾景辞身边的周安。
侯爷也来了?她问。
在——周安话没说完,后面又跟来一骑。
顾景辞翻身下马。
他穿了一身夜行的玄衣,没有佩甲,只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时更深。他看见沈清棠,眼神只停了一瞬,就移到了她身后背着的老人身上。
周世德?
活着。沈清棠答得很快。
顾景辞没再问别的。他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丈。火光在两人脸上跳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侯爷来得很快。沈清棠先说。
王妃也不慢。顾景辞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王妃是怎么知道这里的?
我的人盯了这里三天。她没避,侯爷呢?
我也在查。
查什么?
和王妃查的一样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这个人的眼神和前世一样,沉得看不见底。她从前信这双眼睛,信得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这一次她不信了,但也没有拆穿。
人我带走。她说,侯爷若要问话,等他醒了再来。
顾景辞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周世德怀里的油布包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就在这时,巷口的阴影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。
沈清棠只听见一声破空的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耳边擦过去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身后的一声——一支箭,钉在了周世德怀里那只油布包上。
箭没射人。射的是他怀里的东西。
第二支箭紧跟着就到了。
顾景辞动了。
他拔刀的动作很快,刀光在火里一闪,把第二支箭劈落在地。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衣袖过去,钉进了旁边的门框。箭尾还在轻轻颤动。
护着人!他低喝了一声。
周安已经带人扑向巷口的阴影。黑衣人转身就跑,身形很快,翻过巷口的矮墙就不见了。周安追出去一段,又折回来,手里拎着半截断箭。
跑了。他说,一共三个,往南边去了。
顾景辞没追。他回头看了一下沈清棠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老人。
人你先带回去。他说,黑衣人我去追。
他没等她回答,已经翻身上马,带着两个人追了出去。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棠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发现他走的时候,左手一直按在腰间——那是他从前受伤之后才会有的动作。刚才那一刀,他用了力。
王妃。陈平低声提醒,人还背着呢。
沈清棠收回目光。她走到马车旁,让陈平把周世德放上去。老人已经半昏过去了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油布包。箭钉在包上,箭头没入了一半。
沈清棠伸手去解那只包。周世德的手指忽然动了。
他抓住她的袖口,力气不大,却很紧。
底册……老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不在我身上。
沈清棠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把老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把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。
我知道。她说,你先睡。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巷口的石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沈清棠坐在车辕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烧得通红的巷子。
火还在烧。
可真正重要的东西,早就被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