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已经两天了。
案上摊着他从各处调来的旧物:一枚磨得发亮的军牌,一份泛黄的调令副本,几封当年同僚寄来的信。他一样样摆开,试图把建和十一年那三个月拼回来。
可拼不起来。
他记得那年夏天西大营的操练,记得七月的一场暴雨冲垮了粮道,记得自己带人连夜抢修——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。可翻遍手里的东西,没有一处能对得上。调令上写着他七月还在京城,军牌的记录停在六月,连那场暴雨都查不到痕迹。
他记得的,档案里没有。
档案里有的,他又不记得。
比如那份新补的兵籍上,写着他八月奉调去了南营。南营他从没去过。可白纸黑字,盖着印,连过所都齐全。若不是他亲身经历,连他自己都要信了。
顾景辞盯着那份兵籍看了很久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面。这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可做旧的手法太好,骗得过别人,却骗不过一个当事人。
侯爷。周安端着茶进来,见他这副样子,把茶放下,忍不住开口,您这两日不吃不睡,再这样下去,身子受不住。
顾景辞没理他。他把那份兵籍推过去:你看这个。
周安低头看了看:南营调令,怎么了?
我没去过南营。
周安一愣:可这上面……
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。顾景辞打断他,所以我才觉得不对。
书房里静下来。周安捧着空茶盘,站在原地没动。他跟了顾景辞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侯爷这样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焦躁,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神情,像是脚下的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档房里的情形。那些被抽走的名单,补上的空白,还有书吏口中报了侯爷名字的青袍人。那时他只当是有人暗算侯府,可这会儿看着侯爷连自己去没去过南营都要愣神,他心里那点念头,一点一点浮了上来。
侯爷。周安斟酌着,声音放得很轻,是不是……有人改过您的履历?
顾景辞没有回答。
他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拢,军牌、调令、信笺,叠在一起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拿起一件,都要重新认一次。
改过。
这两个字他其实早就想到了。档房的新纸旧纸,抽走的名单,补上的空白,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有人动过他的过去。可他一直没敢往深处想。因为往深处想,就会碰到一个更让他不安的问题。
如果档案是假的,那他记得的,就一定是真的吗?
一个人凭什么确认自己的记忆?靠白纸黑字,可白纸黑字被人换过了;靠旁人作证,可当年的人死的死、散的散;到最后,他只能靠自己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画面——一场暴雨,一段粮道,几张模糊的脸。
可万一,连那些画面也是被人放进去的呢?
顾景辞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不是对敌人的警惕,不是对局势的算计,而是对自己的怀疑。他这半生,靠的就是清醒和记性,靠的就是比别人多想一步。可现在,他连自己站在哪里都不确定了。
侯爷?周安见他久久不动,唤了一声。
顾景辞回过神。他把那叠旧物推到一边,声音有些哑:出去吧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
周安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躬身退了出去。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侯爷坐在灯下,背影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。
同一时刻,王府。
沈清棠刚沐浴完,碧荷正替她擦着发梢。窗外月色很好,洒了一地清辉。
陈平的信是急报,不等通传就送了进来。碧荷接过,递到她手里:王妃,陈大人的。
沈清棠拆开。信里只有一句话,墨迹还没干透,像是写完就立刻送了出来。
顾景辞的履历,是假的。
她拿着那张纸,坐了很久。
碧荷替她擦完发,见她一直不动,轻声问:王妃,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?
沈清棠没有回答。
她把信纸放下,走到窗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她原本查的,是父亲的旧案,是沈家那桩十几年前的变故,是父亲当年留下、她却始终没能拼全的那点线索。她以为顺着这条线走下去,尽头站着的,是害了沈家的人。
可现在,她手里攥着的,是另一个人被人抹掉的三个月。
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被改过的人。
她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她查的这件事,早就不只是沈家的旧案了。它牵着的,是一张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网。而她和顾景辞,或许都只是这张网上,被人摆好的两个点。
沈清棠把窗合上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