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被沈清棠翻过来的时候,烛火刚好跳了一下。
背面的字不多,只有一行,墨色比正面的字迹淡半分,像是蘸墨时犹豫过。她凑近灯烛,将纸面微微倾斜,借着侧光辨认。
六个字:不要替他翻案。
笔锋生硬,转折处没有弧度,每一笔都像是用力按下去的,不像是习惯写字的人。
陈平。沈清棠没抬头,将信纸朝桌边推了推。
陈平上前两步接过信纸,拿到灯烛下端详。他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,眉头拧起来,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那行字的起笔处。
这笔迹和侯爷的不一样。
沈清棠点头。父亲沈明礼的字她从小看到大,正面那三句话确实是父亲的笔迹——端正、从容,是典型的文官小楷。但背面这行字,笔力重而拙,横画收笔时带着一个极短的顿挫,不像握笔杆的手,倒像是握别的东西。
陈平将信纸举高,对着烛光照了照纸的厚度,又放下,用指腹摸了摸墨迹的凹凸。
像是长期握刀的人写的。
沈清棠抬眼看他。
手腕稳,但笔锋没有练过帖,转折全靠蛮力。陈平把信纸放回桌面,这种写法,军中记档的老兵最常见——字能认就行,不求好看。
沈清棠没接话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,是先前在方焕成私宅搜出的修印记录,她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。
方焕成的字——瘦长,偏右倾,收笔爱带钩,竖画起笔处总有一个多余的小弯。这些习惯在修印记录上反复出现,已经成了定式。她又将信纸背面那行字凑近对比:横画直来直去,没有多余动作,和方焕成的写法完全不像。
不是方焕成。她说。
陈平应了一声:方焕成的笔迹偏文人路数,起收笔都有讲究。这行字差得远,像是根本不管好不好看。
门外传来两声叩响。碧荷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,轻声道:王妃,摄政王到了。
沈清棠将两张纸并排推至桌面中央。
谢玄临进门时没有多余寒暄,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,直接拿起那张信纸。
他没有急着看字,先对着灯照了照纸的正反两面,然后将纸平放,食指沿折痕慢慢划过。正面看完看背面,停在那行字上,指尖按了按纸面。
沈清棠等着他开口。
谢玄临将信纸放下,声音很轻:字迹不是近期的,墨已经沉进纸纹了。但比正面的字要年轻——不是同一个时期写的。
你觉得像谁?
谢玄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下,端起碧荷刚沏的茶抿了一口,才道:不能凭六个字就断定身份。
陈平站在一旁,低声开口:王爷,有没有可能是汝南旧吏?当年侯爷在汝南任上,身边有几个老吏。
谢玄临放下茶盏:汝南旧吏多是文官出身,写字讲究章法。这行字没有章法。
那会不会是侯爷当年的同袍?陈平又提,建和三年之前,侯爷还在边地待过两年,军中该有相熟的人。
沈清棠听着,目光始终落在信纸背面那行字上。她忽然伸手将信纸拿起来,翻到正面,指着第一句话——若有人看到这封信,说明沈家已经出了问题。
这句话,是父亲对后来人说的。
陈平愣了一下。
沈清棠又将纸翻到背面:这行字,也是。
谢玄临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你们看位置。沈清棠将信纸侧过来对着灯光,正面三句话写在纸的正中央,是给人读的内容。背面这行字写在折痕偏下的位置——只有拆开信、把纸完全展开的人才会看到。
她把信纸放回桌面,手指点在那六个字上。
这不是提醒父亲的。父亲写正面的时候,这行字就已经在背面了——或者说,这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,但加字的人知道信会被拆开。他写的对象,和父亲一样,是后来读信的人。
陈平皱眉:提醒后来人不要翻案?这不像好意。
也不一定是不好意。谢玄临开口,语气很平,也可能是在警告。翻案会牵出别的东西。
沈清棠看着那行字,脑中把已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。父亲正面留了三条指引:查印、不轻信、查账之前先查源头。每一条都是方向,是路径,是希望有人顺着走下去。
但背面这六个字,是反的。
是阻止。
父亲当年……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他可能不是想证明自己无罪。
陈平看向她。
他在保护某个人。沈清棠的手指停在信纸边缘,正面的线索是留给后人的,说明他希望真相被保留。背面的话是阻止后人去翻案——翻案会查到某个人身上,他不想让那个人被牵连。
谢玄临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屋内安静了片刻。烛火映着桌面两张并排的纸,一张是修印记录,一张是那封信。
两个方向。谢玄临放下茶盏,声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线索往前指,警告往后拉。写正面的人和写背面的人,想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沈清棠点头。这正是她觉得蹊跷的地方——正面和背面,不是同一个人写的,目的也不一致。父亲留了线索,另一个人却在阻止追查。这个人和父亲是什么关系?他为何能接触到这封信?又为何选择加一行字,而不是把信毁掉?
陈平,谢玄临站起身,理了一下袖口,当年护送沈明礼最后一批文书去白石观的人,查到没有?
陈平拱手:回王爷,刚拿到消息。
护送那批文书的人叫赵衡,当年是侯爷身边的亲随护卫,跟了侯爷少说有五六年。后来侯爷出事,他就从册子上消失了,连遣散文书都没有签过。陈平顿了顿,属下以为他已经死了,或者逃去了外地。
沈清棠看着他:人呢?
陈平的声音压低了半分,但每个字都清楚:没死。也没走远。人在京郊,就在城南柳家渡,十年来一直没挪过地方。在那里置了间小院,对外说是做豆腐的。
沈清棠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一个亲手护送过最后一批文书的人,在侯爷出事后从名册上消失,却没有离开京城——他藏了十年,藏得那么近。白石观那封信里到底装了什么,经他的手送出去的东西到底有几件,他比谁都清楚。
谢玄临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明天去柳家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