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在桌上放了整整一夜。
沈清棠坐在灯下,指尖搁在信封边缘,没有动。信封上沈明礼亲启四个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,每一笔都熟悉——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但写信的人,未必是她父亲。
碧荷端着热茶进来,见她还是昨晚那个姿势,轻声道:王妃,茶凉了三次了。
沈清棠接过茶盏,没喝,搁在手边。
去请王爷过来。
碧荷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不到一刻钟,谢玄临到了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你打算拆?
谢玄临走到桌前,视线从信封上移开,看向她:拆开以后,有些东西就不能回头了。
沈清棠抬起头。灯光映在她眼底,神色没有波动。
我查这个案子,本来就是为了知道不能回头的地方在哪里。
谢玄临没有再说话,往后退了半步,将桌前的位置让给她。
沈清棠拿起裁纸刀,刀尖抵住信封封口。火漆早已干透发脆,刀锋轻轻一挑便碎裂开来,露出里面折叠的信纸。
她放下刀,将信纸取出来。
信封内壁干燥,没有虫蛀的痕迹,也没有水渍。白石观的藏经阁常年通风,这一点倒帮了忙。
纸张泛黄,但保存完好,四折整整齐齐,折痕处纤维微微发毛,却没有断裂。她一层一层展开,铺在桌面上。灯下,墨迹清晰可辨,连笔锋的转折都看得分明。
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沈清棠认得。沈明礼写字习惯收笔重、起笔轻,横画末端总有一个微微的顿挫。她小时候描红练字,父亲握着她的手教过。
她没有停顿,目光直接落在正文上。
信很短。
不是长篇交代,不是完整证词,只有三句话。
第一句——
若有人拆开了这封信,说明沈家已经出了问题。
沈清棠的呼吸没有变化。她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句——
不要查账,先查印。账册我经手过,每一笔都对得上,但对得上的账未必是真的。真东西不在账上,在印里。
第三句——
不要相信第一个主动替你解释的人。
三句话之后,没有落款。没有名字,没有称谓,没有或者任何署名。
只有一个日期。
建和十一年九月十七。
沈清棠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
建和十一年九月十七——她父亲出事是在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。这封信写于出事前不到半个月。
也就是说,沈明礼在出事之前,已经预感到了什么。他把这封信封好,托那个姓方的人送去白石观,和那本被裁掉一页的旧账分开存放。
三句话。一个日期。
沈清棠将信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没有遗漏,没有夹页,没有暗记。
你看。她把信纸推向谢玄临。
谢玄临走过来,低头扫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不要查账,先查印那一句上停了一瞬。
你怎么看?沈清棠问。
谢玄临道,你父亲当年经手的账册,如果有人动手脚,最省事的方式不是改数字,而是换印鉴。盖了假印的账,和盖了真印的账,数字一模一样,效力天差地别。
你的意思是——
有人可能伪造了官印,让你父亲经手的账册变成死证。或者,谢玄临顿了顿,有人让真印鉴消失了,让你父亲百口莫辩。
沈清棠没有接话。她将信纸拿回来,目光落在第三句上。
不要相信第一个主动替你解释的人。
沈明礼死后,第一个站出来替沈家说话的人是谁?第一个主动上门、替她母亲安排后路、替她定下亲事的人是谁?
她竟一时想不起来。
那段日子太乱。她只记得母亲整日流泪,记得搬家,记得永安侯府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。
想不起来,就先不想。谢玄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记下来,慢慢查。
沈清棠点了一下头。
还有一件事。谢玄临没有坐下,站在桌旁,声音很淡,白石观的寄存记录里,除了你父亲,还有一个。时间比你父亲更早。
我知道。沈清棠道。
你父亲把信送去白石观,是巧合,还是因为南客?
沈清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将信纸翻过来。
南客这个名号,你从前听过吗?她问。
谢玄临摇头:没有。白石观的寄存用的是化名,查不到真人。除非南客自己露面。
那如果南客已经死了呢?
那就只能从经手人身上找线索。
沈清棠没有再问。灯光下,信纸背面有字。
墨色比正面淡了许多,笔画纤细,像是用了极细的笔尖写的。字体和正面完全不同——不是沈明礼的手笔。她认得父亲的字,这一看便知。
背面只有一行小字。
沈清棠凑近了些,辨认出那几个字。
此信已由南客转交。
她念出了声。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。
谢玄临没有说话。
两人同时沉默下来。烛火跳了一下,光影在墙面上晃了晃。
南客。
又是南客。
白石观的寄存记录里有这个名字,如今这封信的背面也出现了这个名字。南客不只是在白石观存过东西的人——南客经手了这封信。
而这行字,不是沈明礼写的。
那是谁写的?是南客本人,还是白石观的道人?
沈清棠将信纸小心折好,放回信封,站起身来。
我要去白石观。
明天?
明天。南客的寄存记录,我要亲眼看看。那些被撕掉的页码,我要知道是谁撕的。
谢玄临没有拦她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,放在桌上。
带上这个。白石观在城外三十里,来回要大半天。建和年间的旧案,观中未必还留着全套存档,你去了可能要等。他顿了一下,另外,带上王府的腰牌。旧案如果被有心人翻出来,没有腰牌你会很被动。
沈清棠拿起腰牌,收进袖中。
谢玄临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。
白石观里不只是你要查的东西。
沈清棠看着他的背影。
可能还有别人不想让你查的东西。
他没有回头,说完便走了。
门合上之后,屋子里只剩下沈清棠一个人。她把信封重新塞回暗格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那行小字的墨色仿佛还浮在眼前。
此信已由南客转交。
南客是谁?
而那个第一个主动替沈家解释的人,又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