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盯着那张账单看了很久,指尖在听雨书院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碧荷,去备马。她说,明日清晨出发。
王妃要去苏州?碧荷问。
不去怎么知道那三十刀纸张到底做了什么用。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角落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游记,这是父亲游历江南时随手写的册子,里面提到了听雨书院。
书页间夹着一张手绘地图,标注着建和七年的行程路线。从杭州往南,经过苏州、常州,一路到松江府。其中苏州城外有个地名被朱砂圈了三遍——听雨书院。
带五匹马,轻装简从。陈平呢?
提前一日走水路去了苏州。
三日后的清晨,五骑离京。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有几个简单的行囊系在马背上。陈平的马打头阵,走得最快。沈清棠居中,碧荷护在后头。马蹄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尘土。
陈平提前一日抵达,此刻已在城外等候。见他站在老槐树下挥手,沈清棠勒住马缰。
听雨书院就在前面三十里。陈平迎上来,压低声音,我早上来过一趟,位置没错。
听雨书院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山坳里。说是书院,其实早就荒了。围墙塌了一半,青砖裸露在外,被爬山虎爬满了一墙。院门半掩,推开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。
院子里杂草深及小腿。正屋三间,门窗紧闭,檐角挂着蛛网,随风晃动。
沈清棠没有去碰那几间正屋。她不是来开锁的。
她此行只为一件事——沈福临走前,把什么留在了这里。一个守了沈家旧宅二十多年的老仆,绕开京城,绕开所有熟人,最后落脚在这么一处荒院,绝不是为了躲清静。他在这里守着什么,或者说,藏着什么。
陈平,你早上进来过。她问,这院子后头还有别的屋子吗?
藏书楼在后院。陈平引着她绕过正屋,穿过一道塌了半边的月洞门,荒是荒了,架子还在。
藏书楼是两层的木构,楼板朽了大半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书架空空的,只余几卷被虫蛀空的残册。沈清棠一层层看过去,目光最后落在楼后一间不起眼的偏房上。
那间房的门与别处不同。别的门都上着锈死的铜锁,唯独这一扇,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张封条。
封条是旧的,纸色发黄,边角翘起,浆糊早已干裂。上面的字却还清晰——那是沈家的笔法,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稳。
沈家后人可取。
沈清棠站在门前,看了那六个字很久。
这是留给我的。她轻声说。
她抬手,指尖捏住封条一角,慢慢揭了下来。纸背的干浆粘着门缝的木屑,簌簌落了一地。
门是虚掩的,一推就开。
屋里比想象中还要空。没有床,没有柜,没有箱笼。四壁光秃秃的,墙角积着经年的尘土。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斜斜照进来,照见半空浮动的灰。
没有钥匙。
没有木箱。
没有信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屋子正中的地上,压着一张纸。
纸的四角用四枚小石子压着,防着风把它卷走。沈清棠走过去,蹲下身,把石子一枚枚挪开,将纸拿了起来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,是父亲的笔迹。她认得——沈明礼写字习惯收笔重、起笔轻,横画末端总有一个微微的顿挫。
钥匙不在这里。
因为真正需要它的人,不该轻易打开。
沈清棠的指尖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停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句,字迹却全然不同——笔锋更急,收尾更利,不是父亲的手笔。
替他挡灾的人,在京城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王妃?碧荷在门口低声唤。
沈清棠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盯着那行陌生的字,一点一点把线头理顺。
沈福不是持钥匙的人。他若是,父亲不会写钥匙不在这里。他守的从来不是钥匙,而是这一张纸——一句话,一个方向。他把自己的后半生耗在这荒院里,只为了等一个沈家后人来揭开这张封条,看到这两行字。
至于那把真正的钥匙,父亲说得很清楚:不该轻易打开的东西,就不会放在轻易能拿到的地方。
而背面那行字——替他挡灾的人,在京城。
替谁挡灾?替父亲。那个人此刻在京城。
沈清棠没有往下猜。她不知道那是谁,也不愿凭一句话就把某个名字按在心里。猜错了,比不猜更糟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起身时,裙裾扫过墙角,带起一小片尘。她低头,正要拍去衣上的灰,目光却顿在墙根。
那里压着一张残页。纸被虫蛀得只剩巴掌大,边缘焦脆,像是从一份更大的册子上撕下来的。她蹲下,小心地捏起来,就着窗外的光看。
大半的字都糊了,蛀洞连成一片。只有一行日期,恰好避开了蛀痕,还看得分明——
建和十一年十月初三。
沈清棠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是父亲出事的日子。
她没有声张,把残页也收进袖中,与那张纸叠在一处。
外头日头偏西,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退了出去,屋子暗了下来。
走吧。她说。
沈清棠把残页收进袖中。
她没有再看封存房。
钥匙不在这里。
但有人把该往哪里查,留在了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