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焕成还改过另一枚印。
沈清棠把那张名单搁在桌上，指尖点在方焕成名字旁边的一行批注上——建和二年，文渊印房登记在册的修印匠人共十一位，方焕成排第七，经手印章二十三枚。
陈平站在下首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官册上只记了汝南转运司副印。沈清棠抬起眼，但名单附注里有一行小字——另有私活未录
碧荷正在替她续茶，闻言手顿了一下：私活？印房允许匠人私接活计？
明文不许。但印房活计有淡旺季，淡季匠人收入微薄，管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由来已久。沈清棠端起茶盏没喝，又搁回去，方焕成既然在官方记录之外接过活，就一定有自己的账目。匠人靠手艺吃饭，每一笔进账都要记清楚，否则年底对不上银子。
陈平接话：王妃的意思是，方焕成手上有一本私人的修印记录？
不止是账目。修印这行当，刻坏了要赔，修好了要验。匠人自己留底，日后出了纠纷才有凭据。沈清棠起身，去文渊印房旧库找。官方登记册不会收录私活，但匠人自己的东西，他一定留着。
旧库在印房后院，平时锁着，需要管事的对牌。
用摄政王府的对牌。沈清棠走到窗边，查方焕成经手的所有印章记录，不限于建和二年。往前查，越早越好。
***
陈平办事利落。
不到两个时辰，他从文渊印房旧库翻出一本薄簿子，带回摄政王府。
库房角落堆了十几箱散册子，十年没清理过，灰积了半寸厚。陈平将簿子递上来，我按年份逐箱翻，前两箱全是报废的官册底联，没什么用处。翻到第三箱，底下压着一叠废纸，废纸中间夹着这个。
沈清棠接过来。簿子比巴掌略大，封皮是粗麻纸，四角卷边泛黄，装订线松了半边，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。
方焕成的私记。陈平补了一句，他怕人看见，把重要条目都夹在装订缝里。若不是装订散了，我也险些漏过去。
王妃，奴婢来掌灯。碧荷把桌上油灯拨亮，凑近簿子。
沈清棠翻开第一页。
手记用的是匠人特有的蝇头小楷，笔画细密紧凑，每条记录夹在装订线的缝隙中间，要把簿子完全摊平才看得清。字是上好的松烟墨写的，浓淡匀称，落笔稳当——刻印的手，写字也不抖。
记录比官册细致得多。什么时候修的，什么材质的印，谁送来的，谁验收，谁取走，甚至印面尺寸、刻字深浅，都有标注。有几条还配了手绘的印面图样，线条干净利落。
十年间方焕成经手的印章，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多页。
沈清棠逐条翻看，指尖在字行间缓慢移动。修过私人藏书印，修过衙门信印，修过商铺契印。有些条目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——石质粗劣，不宜深刀此印旧主不愿留名。
碧荷在旁边替她按住翘起的书页，低声说：方焕成这个人，做事倒是仔细。
匠人靠的就是仔细。沈清棠头也没抬，粗心的匠人活不过三年。
陈平在一旁问：王妃，这些记录里头有没有跟沈家相关的？
正在找。
翻到第十四页，汝南转运司副印的条目出现了。
她看了一遍，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然后停住了。
碧荷，你看这个。
碧荷凑过去。沈清棠指着汝南副印之前的一条记录——
建和元年三月十二。沈记旧章一枚。铜质，一寸二见方。中年妇人送来。
沈记旧章？碧荷念出来。
对。在汝南副印之前，方焕成还修过另一枚章。沈清棠把簿子完全摊平，细看这条记录，送章来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说是家里旧章，印文磨得看不清了。
手记里方焕成写道：印面磨损极重，原有刻字几不可辨。来人要求在原来位置重新刻字，照原样刻，尺寸不改。
刻了什么字？碧荷问。
没写。沈清棠翻过来看背面，又侧过头看装订缝里的批注，他只写了修补过程，没有写重新刻的是什么。连印文内容都没记。
这不合方焕成的习惯。前头十几条记录，每一条都写了印文内容——某某藏书某某私印永安侯府记——唯独这一条，空着。
沈清棠继续往下看。送修人写的是一个陌生名字，不是汝南副印那个刘主事，也不是任何她在旧档里见过的名字。
但验收栏里，写着。
又是。
汝南副印验收人姓沈，这枚旧章验收人也姓沈。但送修人不是同一个人，经手环节完全不同。
两枚章，两个送修人，同一个验收人。沈清棠把簿子合上，这不对。送修和验收不是同一个人，说明这枚旧章过了两道手。
王妃，要不要我去查那个中年妇人？陈平问。
查。明天去文渊印房，找建和元年三月的接引簿，看送修人的名字能不能查到根底。
***
沈清棠把簿子重新摊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碧荷忽然开口：王妃，这最后一行字不太一样。
沈清棠低头看。
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，没有日期，没有编号，字迹比前面的条目都重，反复描过，笔画粗得像要透过纸背。
不是随手记的。是方焕成后来特意加上去的。
上面写着——
有人让我改字，不让我问原因。银子给得多，但心里总不踏实。记下来，万一以后出事，好有个凭据。
沈清棠盯着那行字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碧荷小声说：方焕成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对劲。
他知道，但他没有追问。沈清棠把簿子合拢，压在手掌底下，匠人改字是本分，多嘴不是本分。他把这件事记下来，已经是冒了险。
陈平上前一步：王妃，这手记要不要交给刑房？
不急。沈清棠摇头，手记是匠人私物，上头没有对方姓名，没有印章实物，刑房拿这个立不了案。得先找到那枚旧章。
可旧章在哪儿，手记上没写。
所以才要查那个中年妇人。送章来的人，一定知道旧章的来路。
屋子里沉了一沉。窗外有风过廊，檐下铁马叮当响了两声。
十年前，有人刻意改磨旧章，抹去原有痕迹，重新刻字覆盖身份。方焕成照做了，但心里存了疑，悄悄留下这本手记。
那枚旧章上原来刻的到底是什么？重新刻上去的又是什么？
让方焕成改字的那个人，至今还藏在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