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把旧章放在灯下,用指腹反复摩挲章面边缘。
缺角处露出的铜茬确实新,但章体侧面有一层极薄的蜡黄包浆,那是长年手摸留下的痕迹。包浆下面,隐约有一道被打磨过的平面。
这枚章,原先不是这个字。
碧荷端着热茶进门,听了这话手一顿,茶盏差点磕到桌沿:王妃是说……
有人拿了别人的旧章,磨掉原字,重新刻了。沈清棠将旧章翻转,指着章面边缘那道细线,磨得很仔细,但手艺再好也留痕。
碧荷放下茶盏:那白石观的牌位,转运司的备案——
都说得通了。沈清棠语气很淡,改章的人不是凭空造了一枚假章。他只是借了一枚旧章的底子,换了两个字。手段不算高明,但够用。
她没有往沈家人身上想。父亲沈明礼在世时清贫,翰林院编修的俸禄养家勉强够,根本没有私刻商印的必要。母亲更不沾这些事。这枚章出现在沈家账上,只能说明一个问题——有人把它送进来的。
碧荷,明天回一趟沈家老宅。
王妃要找什么?
父亲当年的书信和账册。这枚章什么时候进的沈家,总有个来处。
碧荷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***
次日午后,碧荷从沈家老宅回来,衣裙上沾了灰,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袱。
老宅翻了大半天,把老爷在世时书房的东西都理了一遍。她解开包袱,取出一叠泛黄的纸,这是沈家的旧账册,记着家里的买卖往来和用印记录。
沈清棠接过来翻开。账册是沈明礼亲笔写的,字迹端正,每一笔进出都标了日期和用印。她一页页翻,翻到建和十三年之前,没有任何关于章的使用记录。
建和十四年春,突然冒出一笔——沈记章,用于城南纸铺契约。
此后这枚章频繁出现在各类文书上。
这枚章,我记得。碧荷在一旁说,一直在老爷书房的抽屉里,我以为是早些年就有的。
账册上最早的使用记录是建和十四年。沈清棠指着那一行字,父亲建和十一年就没了。中间隔了三年,这枚章从未出现过。
碧荷皱眉:那也许是后来接手的人用上的?
母亲从不管商铺的事,你知道的。
沈清棠翻到账册中间,一张薄纸夹在两页之间。纸上只记了一行字,让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建和十四年二月十九,收沈记章一枚,旧章改磨,送自南柜。
碧荷凑过来看,念出最后两个字:南柜?沈家没有南柜啊。
南,指的是外头的人。沈清棠把那张纸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。纸质普通,是街面常见的竹纸。旧章改磨——这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。有人把这枚章拿去改了,改完又送回来。
建和十四年二月。碧荷低声重复,十年前。
沈清棠点头。她拿起旧章再次端详。章面上二字刻法利落,刀路干净,但仔细看笔画边缘,新茬下面的旧磨痕还在。
原先刻的是什么字?碧荷问。
打磨得太干净,肉眼看不清。沈清棠将章面凑近窗口,侧着角度对着光。隐约能看到几个被磨平的凹痕,深浅不一,像是两三个字的位置,但笔画已经完全辨认不出。改章的人手艺不错。先用细砂磨去旧字,再重新刻,最后上蜡做旧。
碧荷盯着那道磨痕:那他为什么要改?直接刻一枚新章不是更方便?
新章全是新的,容易被看出来。沈清棠把章放下,旧章的底子是真的。铜质、磨损、年岁,都做不得假。他只换了字,不换章体。查章的人看材质、看成色,都不会起疑。
她顿了一下:这个人不是在造新章。他是在覆盖旧身份。
碧荷沉默片刻:那这枚章原来是谁的?
不知道。但改章的人既然能送到沈家,说明他接触过沈家的账房。沈清棠把那张纸收好,去请陈平来,我有事交他办。
***
陈平来得快。他进门拱了拱手,站在那里等吩咐。
建和十四年前后,京城里做印章的铺子和匠人,替我查一查。
哪一类的?官造坊还是私印匠?
都查。尤其是接过改磨活的。
陈平点头,转身就走。
三天后,陈平带着一本旧册子回来。
十年前京城做印的铺子,还在营业的有十一家。他把册子放在桌上,大部分铺子只记新刻,不记改磨。但我翻了工部的旧档,找到几份改磨报备。
沈清棠翻开册子。第一份记录是建和十三年冬,永安侯府改磨家印,匠人周福。第二份是建和十四年正月,汝南转运司报废旧印一枚,经办人方焕成。
她的目光定在第二行。
方焕成。
这个人在汝南转运司管印。陈平说,建和十四年报废副印是他经手修补的。同一年,他还以私人身份在工部备过一次改磨记录。改的是一枚铜章,没有写章的来历和去向。
私人改磨?沈清棠盯着那行记录。
对。我查了,方焕成在建和十三年到十五年间至少经手两次改磨。一次公事,一次私事。那枚私人改磨的铜章,册子上没有刻字内容,也没有旧主姓名。
沈清棠翻到下一页。工部旧档的字迹潦草,但有一处被陈平用朱笔圈了出来——方焕成的私人改磨记录旁边,备注了一行小字:
旧主印文漫漶,仅辨字偏旁。
碧荷在旁边念出来:南字偏旁?和账册上的一样?
沈清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旧章、账册纸条、工部册子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。
方焕成修补了汝南转运司的副印。副印报废前最后一次盖章,落在沈记的挂靠备案上。备案的验收人姓沈,全名被抹。白石观的无名牌位刻着字残痕。旧章被人改磨过,改磨的经办人也是方焕成。
她拿起旧章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道磨痕。
方焕成不是第一次改章。十年前,他还改过另一枚印——那枚印的旧主姓名被涂掉了,只剩下一个辨不完整的字偏旁。
那枚印去了哪里?
陈平。沈清棠合上册子,方焕成现在在哪里?
还在汝南。但下个月有一趟回京的差事。
沈清棠把旧章攥在手里。铜章冰凉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进去。
不急。她说,先查那枚旧印。字偏旁——我要知道原来刻的到底是什么字。
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来。碧荷掌灯的时候,灯光照在桌面上那三样东西上——旧章、纸条、册子。方焕成的名字在工部旧档里只占了一行小字,但沈清棠知道,这个名字背后牵出来的线,远不止汝南转运司那一枚副印。
十年前改过两枚印的人,十年后又出现在同一桩案子里。
这不是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