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将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:白石观红纸上的半枚副印印痕、陈平从转运司旧档里抄出的副印销档拓本,以及一只巴掌大的漆木匣子。
陈平站在桌侧,替她压住窗缝漏进来的风。碧荷在一旁研墨,手放得很轻。
沈清棠打开匣子。
里面是一枚青石旧章,一角缺损,石面沁着陈年墨渍。这是碧荷从沈家旧宅印鉴箱暗层里翻出来的,缺损的位置刚好能与红纸边角的压痕对上。
她先拿旧章比对红纸上的副印痕迹。缺损边缘严丝合缝。
再比对销档拓本。同样吻合。
章是真的。沈清棠说。
陈平皱眉:那这岂不是说,当年确实有人拿沈家的章盖过那份备案?
先别急。沈清棠将旧章翻过来,章面朝上,凑到灯下。
章面刻的是二字,篆法古拙,是十几年前的老刻工。但她盯着字看了片刻,眉心微蹙——末笔刻纹深浅不一,有两道笔画明显被人重新打磨过,刀法比原刻新,石粉颜色也不同。
她拿细针沿着字的笔画轻轻划过,针尖在一处转角处卡住了。
这里。她指给陈平看,二次入刀的毛边。原刻的纹路被磨平之后又刻了一遍,刀口角度和原刻差了将近三分。
陈平不太懂刻章的门道,但听得出这件事的份量:有人改磨过这枚章?磨的是什么?
原来刻的不是这两个字。至少字被换过。沈清棠放下细针,改磨的人手艺很好,石面处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,普通衙役验章时不会翻过来看刀口。
碧荷忍不住问:那他们改磨章面,是为了什么?
沈清棠语气没有变:有人拿到过沈家的旧章,改磨章面之后,配合转运司副印做了那份强制挂靠备案。备案文书上盖的虽然是,但原来的章面刻的未必是这两个字。改了章面,就能把沈家绑进那条商路上。
陈平脸色沉下去:王妃,这意思是……方焕成修副印、沈家旧章被改磨,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安排的?
至少有人把沈家的章和转运司的副印绑在了一起。沈清棠将红纸折好收进袖中,陈平,备车,去白石观。
碧荷抬头:王妃现在就去?
夜长梦多。那块无名牌位供了十年,能查到的人不止我们。
陈平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。
***
马车出了城门往西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白石观建在半山腰上,观门不大,院子里只有两个小道童在扫落叶。沈清棠进门时,一个小道童认出陈平是上次来过的人,跑去里头通报。
偏殿在观院最西侧,门窗常年紧闭,门楣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。
沈清棠推门进去。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发黑,光线昏暗。正中供台上摆着七八块牌位,最中间那块黑漆无字,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看守偏殿的老道姓周,须发半白,从侧间闻声出来,见有人进来,先挡在牌位前:居士,此殿不对外开放。上香请去前殿。
我不是来上香的。沈清棠说,我要看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取下来。
老道摇头,手臂没有放下:供奉中的牌位不宜轻动,这是观里的规矩。居士若有心事,可在前殿写疏——
周道长。陈平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亮了一下,这位是摄政王妃。建和三年汝南转运司旧案涉及朝臣勾连外州商路,有人以化名供奉此牌位长达十年。王妃以王府名义调阅相关物证,还请您行个方便。
老道看见令牌,又听见摄政王府四个字,目光在沈清棠脸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。
供奉十年……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回忆什么,随后侧身让开,王妃若要查,贫道自然不敢阻拦。只是这块牌位自供上那日起,从未有人动过,取放时请小心。
沈清棠注意到他说自供上那日起,便问:道长记得是谁送来的?
老道摇头:不是贫道接的。当年看守偏殿的是另一位师兄,三年前已经云游去了。
沈清棠没有再追问,朝碧荷点了点头。
碧荷上前,双手将牌位从供台上小心取下,平放在殿中条案上。牌位比看上去要沉,木质细密,底座有轻微的磨损。
沈清棠将牌位翻转。
背面木料粗糙,没有上漆,积年的灰尘被袖口擦去之后,露出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不是天然裂纹。是刀尖刻的。
一笔,一划,力道不深,但很稳。
不是完整的名字。只有一个字。
。
碧荷站在她身侧,看清那个字后声音紧了起来:王妃……这是不是说,当年供奉这块牌位的人,是沈家的?
沈清棠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俯身靠近牌位,看了很久。殿里光线太暗,她让陈平把油灯端过来,灯焰照亮了那些划痕的每一道转折。
她直起身,至少说明,有人想让后来查到这里的人,以为是沈家。
碧荷愣了一下:可是这个字——
你看这个字的起笔。沈清棠指着牌位背面,三点水刻得很重,右边字收笔急促,竖弯钩没收住就提了刀。和账册上验收人那个字一模一样。
陈平凑过来对比了一下:还真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写和刻是两回事,但刀法习惯骗不了人。沈清棠说,同一个人留下的。不是沈家人的手笔——沈家几代经商,族中子弟练的是馆阁体,起笔不会这么重。这是刻章匠人的用刀习惯。
她没有再说话,目光沿着字边缘缓缓移动。忽然,她的视线停住了。
字右侧,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短而直,末端微微上翘,像是某种记号。
陈平,灯再近些。
陈平把油灯端到条案正上方,灯焰跳了一下,照亮了那道细痕。
陈平看清后,低声说:王妃,这是修印匠人的手艺签。每个师傅刻完章,会在边角留一道自己的刀痕,就像画押。行内人一看就知道是哪位师傅的手艺。
沈清棠点头:修印登记上验收人的名字被刮掉了,但手艺签刮不掉。找到留这道签的师傅,就能知道当年到底是谁经手了那枚副印,又是谁让他刻的这个字。
碧荷将牌位轻轻放回条案。翻正时,沈清棠忽然伸手拦住了她。
别动。
碧荷手一顿。
沈清棠把牌位重新翻到背面,将油灯几乎贴到木面上。灯光斜照之下,字下方偏右的位置,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斑点。
小如针尖,嵌在木纹深处。
她用指甲尖轻轻蹭了一下。
红色粉末,细腻,鲜亮。
不是漆。不是墨。
是朱砂。
沈清棠盯着那一点红,没有出声。东三格底板里的朱砂粉,就是这个颜色。
她没有再看牌位上的字,只看那一点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