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旧宅的门环上锈迹斑斑,叩了三下才有人应。
老仆沈福探出头,见是沈清棠,愣了一瞬,连忙把门拉开:大小姐——不,王妃,您怎么来了?
沈清棠跨进门槛:去看看父亲的书房。
碧荷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包袱,里面是从白石观带回的几样物证抄件。
沈家旧宅自建和十一年沈明礼出事后便一直空置。前院杂草没人清理,廊下挂的灯笼褪成了灰白色。沈福一路小跑在前头引路,嘴里念叨:书房没人动过,夫人吩咐锁着的,钥匙在夫人那里。
沈清棠停住脚:母亲在?
在后院歇着。
先不去打扰。开门。
沈福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试了两把才打开书房门。
门轴涩得厉害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灰尘扑面扬起,碧荷拿帕子挡了挡。
书房不大。一张黄花梨书案靠窗,左侧书架三层,摆满了线装书和几方砚台。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中堂,纸页已经泛黄。
沈清棠先看书案。
案上笔墨纸砚齐整,砚台里干涸的墨渍发了黑。她拉开案下第一只抽屉——空的。第二只——几封旧信,字迹陌生。第三只抽屉拉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抽屉底部有一层细灰,灰上有痕迹。
她蹲下身,将抽屉整个抽出来翻看。底部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长约四寸,宽约三寸,是什么东西长年搁在上面留下的压痕。
碧荷。
碧荷走近。
沈清棠指着那道痕迹:这抽屉里曾经放过一只木匣。
碧荷看了一眼:现在没有了。会不会是搬走了?
不是别人搬的。沈清棠站起身,目光扫过书案其余抽屉——每一只都干净利落,唯独这一只留了痕迹,你看刮痕方向,是从里往外推的。有人打开抽屉,把匣子平推出来,不是随手拿走,是刻意取走。
碧荷没接话,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:王妃,书架上也少了东西。
沈清棠走过去。
书架三层,上层放文集,中层放杂书,下层原本该放什么,现在空了一块。空出来的位置大约一尺见方,灰尘分布不均——中间干净,四周积灰,显然原来有物件挡着。
父亲在世时,这间书房不让旁人进。沈清棠伸手摸了一下空位边缘,打扫都是他自己来。
***
宋氏是在沈清棠翻到第二遍时被碧荷请过来的。
她穿了件半旧的靛蓝褙子,头发松松挽着,进门看见女儿蹲在地上翻箱笼,愣了一下。
清棠,你找什么?
沈清棠起身:母亲,父亲书房里原来有一只木匣,您见过吗?
木匣?宋氏想了想,摇头,你父亲书房的东西我从不插手。他生前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笔墨,连茶盏都自己洗。
那书房少没少过东西,您有印象吗?
宋氏又想了想,还是摇头:他去世后我就让人把门锁了,再没进来过。
碧荷在旁边轻声问:夫人,老爷生前有没有提过要送什么东西去别处?
宋氏眉心微蹙:没有。你父亲不是那类人,他凡事都理得清清楚楚,从不——她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但很快又松开眉头,罢了,或许是我想岔了。
沈清棠看了母亲一眼,没有追问。
宋氏确实不知道。她的神情不像是隐瞒——沈明礼把书房守得太严了,连枕边人都没让靠近。
母亲先回去歇着,我再看一会儿。
宋氏应了一声,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案,轻声说:你父亲最喜欢坐在那个位置看书,说是光线好。
沈清棠没接话。等宋氏走了,她才重新蹲下来,从墙角箱笼里搬出一摞旧册子。
***
册子一共四本,是沈明礼在翰林院任职期间的私人账簿。建和元年到建和三年,按月记开支,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都带着翰林编修的严谨。
沈清棠逐页翻。第一本完整。第二本完整。翻到第三本——
她的手停住了。
碧荷,你来看。
碧荷凑过来。沈清棠将册子摊在膝上,指着中间一页的位置。那里有一个齐整的切口——不是撕的,是用裁纸刀沿着装订线切下来的。切口平滑,连毛边都没有。
缺了一页。碧荷说。
是裁掉的。沈清棠纠正她,你看切口角度,是从上往下、一气呵成。
她数了数页码。册子一共四十七页,被裁掉的是第二十三页。
沈清棠合上册子,从碧荷手里的包袱中取出白石观那封信封的尺寸抄件。碧荷当时在白石观量过——信封长约七寸,宽约四寸半。
她将抄件覆在账册上比对。
裁掉的那一页,宽度和信封尺寸完全吻合。
碧荷倒吸一口气:王妃,这纸——
同一刀裁的。沈清棠将册子和抄件并排放在书案上,账册里裁掉的那一页,就是白石观那只信封里多出来的衬纸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那个空了一块的位子。
木匣从抽屉里取走,账册里裁下一页,信封送去白石观。三件事串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沈明礼把某样东西拆开了,分成几份,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。
一部分留在沈家旧宅,混在家用账册里,不起眼,不惹眼。
一部分送去了白石观,塞进写着沈明礼亲启的信封,寄存十年,无人拆看。
两边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。
但沈明礼没来得及拼回来。建和十一年冬天,沈明礼出事后,沈家旧宅便一直封着。
沈清棠把账册和裁页记录包进布巾,递给碧荷。
收好。回去逐页核对,把裁掉那页前后的内容单独摘出来。
碧荷接过来:王妃,白石观那边还有寄存记录——。会不会也是老爷的化名?
沈清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书房中央,目光从书案移到书架,又从书架移到墙上那幅泛黄的山水中堂。
这个号,她在沈明礼的任何文字里都没有见过。但不排除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***
陈平是在申时末赶回沈家旧宅的。
他在前院等着,脸上带着奔波一日的风尘。沈清棠从书房出来时,他正靠在廊柱上喝水,见人就放下水碗站直了。
查到了?
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:白石观的寄存记录上写的是,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。白石观在城外三十里,沈大人是翰林院编修,不可能自己跑去送东西。他托了一个人。
沈清棠展开纸条。
白石观住持圆清说,建和二年秋天,有人来过两次。第一次送了一只木匣,第二次补了一封信。陈平声音干脆,我去找了圆清。他记性好,说那人三十出头,穿布衫,说话带城南口音。我又去城南挨家问——
说重点。沈清棠打断他。
陈平吸了口气:替沈大人送东西去白石观的人,姓方。
碧荷在旁边问:哪个方?
城南方家纸铺的少东家,方砚秋。陈平顿了一下,方家和永安侯府有旧——方砚秋的姑母,就是当年侯府里的方侧妃。
前院安静下来。廊下一盏旧灯笼被风推得转了半圈,影子在地上晃。
沈清棠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中。
方砚秋现在在哪?
不知道。陈平摇头,方家纸铺还在,但他五年前就离京了。走的时间——他看了沈清棠一眼,正好是沈大人去世之后。
碧荷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带子。
沈清棠转身往门外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对陈平说:明天去方家纸铺,找掌柜问清楚方砚秋去了哪里。
陈平应声。
沈清棠又看向碧荷:账册带回去,每一页都查。裁掉那页前后的条目,和的寄存时间做比对。
碧荷点头。
三人走出沈家旧宅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巷口卖馄饨的摊子收了,只剩一盏油灯挂在竹竿上,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沈清棠上了马车,碧荷跟着坐进来,将包袱搁在膝上。
马车刚要动,车帘外传来陈平的声音。
王妃,还有一件事。
沈清棠掀开帘子。
陈平站在巷口,脸上表情说不上是凝重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忘了说。圆清跟我讲,方砚秋第二次去白石观时,除了补那封信,还另外存了一样东西。
什么?
一只木匣。陈平说,圆清记得很清楚——方砚秋跟他说,这只匣子比之前那只小,但比之前那只重。
车帘落下。
马车辘辘驶入暮色。碧荷在黑暗中看向沈清棠,只见她靠在车壁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,一下,两下。
两只木匣。
沈明礼到底藏了几份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