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车帘外暮色渐沉。沈清棠坐在车厢内,手中捏着那封信。
火漆未破,信封泛黄,沈明礼亲启五个字墨色已旧。
碧荷在车外轻声道:王妃,陈平已派人先回府通禀了。
沈清棠点头,将信收入袖中。
回到王府正院,她没有去书房,径直将信放进窗下一只樟木匣子里,扣上铜搭扣,钥匙塞进袖口。
碧荷端了热茶进来:王妃要用些茶点吗?
不必。沈清棠坐到灯前,把灯挑亮些,我有东西要细看。
碧荷依言拨了灯芯。
沈清棠取出的不是那封信,而是从白石观取回的包裹外封——寄存之物共有三件,信是其一,外头还裹了一层封套。她将封套展平,对着灯光翻转。
纸张偏厚,纤维粗,不是官用纸。她低声说。
碧荷凑近看了一眼:像是坊间纸铺常见的竹纹麻纸。
沈清棠将纸边凑近鼻端,没有熏香味,不是徽州贡纸一路。京中纸铺卖的麻纸,多半来自湖州和余杭,纸色偏黄,纤维里掺了短麻。这张对得上。
但火漆不对。她指着封口处暗红色的漆印,普通火漆单层封口,这封漆是叠涂的,先薄涂一层,干透之后再覆一层。手艺很仔细,不像寻常人家能做的。
漆面上有没有印纹?
沈清棠将封套凑到灯下,缓缓转动角度:没有。漆面光滑,没有按过私印,也没有刻字。
碧荷皱眉:封了漆却不留印鉴,万一被人冒领……
所以白石观才保留了十年。沈清棠放下封套,没有印鉴的寄存物,按规矩只有寄存人本人能取。观中不会轻易转交。
她拿起信封本身,翻转查看背面。封口处用了三道折封——这年头已经不常见了,多是早年的老式封法。
三道折封。碧荷认出来了,这是建和初年的旧封式。
翰林院建和七年改过公文封式,此后不再用三折封。沈清棠指尖沿着折痕轻轻滑过,我父亲建和五年就离开翰林院了。
碧荷没有接话。
***
陈平在二更天赶回王府。
他进门时衣摆沾了泥,显然又跑了一趟城郊。沈清棠让碧荷给他倒了碗热水,陈平接过一口灌下半碗,才开口。
白石观的三笔寄存记录,属下逐一查过了。
先说这封信。
这封信不是驿站送去的。陈平放下碗,白石观在城西郊外,地方偏僻。平时香客寄存物件,多半托驿路捎带,或者自己上香时顺便放下。但这封信不同。
怎么不同?
观里那位老道长记得很清楚。信是有人专程送去的。
沈清棠抬眼:他记得送信人的样子?
记不全。那天下着雨,来人穿油布斗笠,遮了大半张脸,放下信就走了,连观中递的茶都没喝。
没留姓名?
没有。陈平顿了一下,但老道长说了一句话——那人不像送信的,更像是在托付。
沈清棠指尖停在信封边缘:原话?
原话。他说来人递信时双手捧着,放下的时候停了一会儿,还叮嘱了一句:劳道长收好,此物干系重大。
屋中静了片刻。碧荷轻声道:什么样的人会把一封信当作托付?
陈平摇头:不清楚。但时间对得上——白石观的寄存册记的是建和三年二月。
沈清棠微微眯起眼睛。
建和三年二月。她父亲沈明礼,建和十一年秋出事。也就是说,这封信被存入白石观的时候,她父亲还活着。
活着的时候,就有人替他把信藏了起来。
***
还有一件事。
沈清棠重新拿起信封,将内侧翻到灯光下。之前她只是粗略查看,此刻仔细辨认,在封口内侧右上角发现一道极淡的痕迹。
不是墨迹。像是某种印痕,被压在折封的夹层里,年深日久已经极淡。
陈平,你来看。
陈平凑近,辨认片刻:像是一枚印章的痕迹?但太浅了,辨不出字。
位置不对。沈清棠摇头,官印盖在正面落款处,私印也多在正面或封口外侧。这道印痕在内侧右上角——是封好之后,从夹层里透出来的。
那说明什么?
说明信封在封好之前,这张纸曾经被垫在另一份文书下面。文书上盖了印,印油渗透,在信封纸上留了底痕。
陈平倒吸了一口气。
沈清棠将信封放下:不是沈家族印,我见过族印的拓本,尺寸和纹路都对不上。也不是官印——翰林院编修用印是制式方印,棱角分明,这道痕边缘带弧。
那会是什么印?
沈清棠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道淡痕看了片刻,忽然问:白石观那几年的寄存册,你带回来了吗?
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:这是属下抄的副本。
沈清棠展开,逐行扫过。建和元年至建和三年,白石观共登记寄存物十七笔,大多是附近乡民存放的地契、族谱之类。
她的手指停在第八行。
建和二年九月,寄存人一栏写的是什么?
陈平愣了一下,低头看清,答道:南客。
沈清棠将抄本放下,端起茶碗,碗盖碰了碰碗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南客。她重复了一遍,白石观牌位背面的朱砂、走方记钱庄的银票,都指向这个名号。
陈平压低声音,但属下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建和二年九月,比建和三年二月那封信的寄存时间,早了整整五个月。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
建和二年九月,已经在白石观存过东西。
而建和二年,比她父亲离开翰林院还早三年,比她父亲去世还早九年。
她将茶碗搁回桌上,目光落向窗下那只樟木匣子。
陈平,继续查。白石观的老道长那里,你再去一趟——问问他,送那封信的人和,是不是同一个。
陈平抱拳:属下明日一早便去。
他退下之后,房里只剩灯花偶尔轻爆一声。碧荷添了热水,轻声道:王妃,夜深了。
沈清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仍停在窗下那只匣子上。
碧荷。
明日一早,替我备车。我要去一趟翰林院旧档房。
碧荷应下,没有多问。
沈清棠放下茶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铜钥匙。
建和二年九月,存入白石观的,是一册什么东西?而那个专程冒雨去送信的、像一样的人,到底是谁?
窗外夜风骤起,吹得廊下灯笼晃了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