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第三次踏进白石观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马车从城门出来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山脚下时路已经看不清了。陈平在前头点了火把,碧荷扶着车辕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山路。
观门口的石阶上还留着白天香客的泥印,台阶两侧的杂草比上回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。碧荷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陈平跟在最后,手里拎着一只空木匣。
上回来查的是牌位,查的是香火账册。这回不是。
青竹纸铺的旧账上写得清楚:白石观,三份纸。香火账册里只记了两份的去向。第三份纸去了哪里,观里没有人说得清。
迎出来的还是那个年迈的老道。他认出沈清棠,脸上的表情比上回更沉了些:居士又来?天都黑了。
查纸。沈清棠说。
老道没听懂:什么纸?
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纸条递过去。纸条上是从青竹纸铺旧账里誊出来的几行字——建和二年,青竹纸铺向白石观供纸三份,分两批到库。
老道眯着眼看了半晌,把烛台凑近了些:这是十年前的事了。青竹纸铺确实给观里供过纸,是寻常的黄表纸,用来抄经、写牌位。
只有这两种用途?
就这两种。观里用纸不多。
那为什么供了三份?沈清棠问。
老道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院子里风灌进来,灯笼晃了两下。
第一份抄经,第二份写牌位,这两样我都查到了。她说,第三份呢?
老道把烛台换了一只手:建和二年……那时候观主还在,贫道只管后院的杂务,前头的事不太过问。
你方才说供纸用来抄经写牌位,说得很快,像背过很多遍。沈清棠说,第三份的去向,你也背过吗?
老道沉默了。
碧荷在一旁没有出声。陈平已经走到院门口,把来路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我不是来为难的。沈清棠说,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讲出来。
老道低下头,半晌才开口:那份纸……不是给观里用的。
那是给谁用的?
是有人借白石观的地方,存一样东西。
***
沈清棠跟着老道穿过前殿,绕过一道回廊,到了后院的偏房。
老道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:建和二年的秋天,有个人从南边来,不是本地的口音。那人是通过青竹纸铺的掌柜搭的线,和观主谈了一桩事——在观里寄存一件东西。
怎么找到白石观的?
青竹纸铺的掌柜和观主是旧相识,每年给观里供纸。那人要找一个不起眼、不会有人翻查的地方,掌柜便荐了这里。
沈清棠点了点头:东西是什么?
观主没让贫道看。只说用三份纸做凭证——一份给观主做存据,一份给来人做回帖,还有一份,夹在寄存的东西上面,做封印。
封印?
就是把那样东西用第三份纸封起来,封口处盖印。观主说过,封印不动,东西就不算取走。
沈清棠停下脚步:那个人是谁?
不知道。观主从没提过姓名,只说是南客。
南客。沈清棠重复了一遍,东西送到之后呢?
观主把东西锁在后院偏房的柜子里,钥匙自己留着。三年后观主过世,钥匙传到了贫道手上。
他临终前说过什么?
老道犹豫了一下:只说了一句——那柜子不要动,等人来取。
南客寄存,一纸未开。沈清棠说,这是观主留下来的原话?
老道愣了愣:居士怎么知道……观主当年确实留下了一张字条,就压在柜子底下,上头写的是这八个字。
字条还在吗?
在。压在柜子底下,贫道没有动过。
十年了,有人来取过吗?
没有。
***
偏房的门上了锁,锁芯锈得厉害。老道拿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,门轴发出一声涩响。
屋里陈设极简。一张供桌,一个蒲团,墙角一只木匣。供桌上落了一层灰,蒲团边上的地砖缝里长出几根细草。这间屋子显然很久没有人进来过。
就是那个。老道指了指木匣,观主当年的习惯,重要的东西都锁在这间屋子里。这匣子是建和二年新添的,之前没有。
沈清棠走过去,蹲下身。
木匣不大,两掌宽,一掌高,木质厚实,接缝严密。匣面没有上漆,木纹被灰尘盖住,用袖子擦了一下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纹理。她伸手打开盖子,铰链发出一声干响。
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不是牌位,不是账册,不是印拓。
是一封信。
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,但信封完好,封口处的火漆仍然完整——没有被人拆过。
沈清棠拿起信封,翻到正面。
四个字。
墨迹褪成了暗褐色,笔锋仍然清晰。
沈明礼亲启。
碧荷倒吸了一口气,灯笼差点没拿稳:王妃——那是老太爷的名字?
沈清棠没有答话。她盯着信封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沈明礼。她的父亲。已故的翰林院编修。
她握着那封信站起身,指尖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。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,十年来没有人碰过它。
碧荷往前走了半步:王妃,要拆开吗?
沈清棠没有拆。
她把信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空白。没有落款,没有寄信人的名字,没有日期。
老道长。她转过身。
这东西放在这里十年?
十年。
没有人来取过?
没有。
也没有人问过?
老道摇头:观主过世之后,知道这间屋子的人就只有贫道一个。居士是头一个来问的。
沈清棠垂下眼。
一封写给沈明礼的信。没有拆过。没有寄信人。从南边来,经过青竹纸铺,寄存在白石观。建和二年——那是十年前。
父亲那时候还在翰林院。
她把信放回匣子里,盖上盖子,站起来交给陈平。
王妃?碧荷看着她。
沈清棠走出偏房,在廊下站定。夜风从山间吹过来,灯笼里的烛火歪了一下。
她没有拆信,不是因为不想看。
是有一件事比信的内容更要紧。
陈平。她说。
这封信,为什么十年没有人动过?
陈平没有接话。
沈清棠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紧闭的门。
十年。白石观来来往往的香客不知多少,后院偏房的锁一直挂着。没有人来取,没有人来问,甚至没有人知道里头放着什么。
不是没有人想动这封信。是有人不希望它被动。
谢玄临说过,你查到的可能只是别人允许你看到的。那么这封信——一封写给沈明礼、寄存在道观、十年无人问津的信——到底是被人忘了,还是被人看着?
先带回去。她说。
碧荷跟在她身后往观门走去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房。
王妃没有拆那封信。碧荷跟了她这些年,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有些东西一旦拆开,就合不回去了。得先弄清楚,是谁把这封信放在这里的,又是什么人,让它在这里一放就是十年。
山路上没有月亮。马车颠簸着往城里走,车厢里那封信就搁在沈清棠膝上的匣子里,隔着薄薄的木板,贴着她的掌心。
信封上那四个字她闭着眼睛也能看见。
沈明礼亲启。